第51章:朱逸:由我来扛
  沈渐在应天府留了七日。
  確信魏千羽、寧归远二人离去,在短时间內都不会回来,於是他又前去拜访了竇旭。
  一別十余载。
  四十四岁的沈渐,容貌不曾有半点变化,依旧维持在青年时期,岁月似乎不曾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痕跡。
  但竇旭已年过花甲,当他再次见到沈渐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竇云在外,不曾归来。
  叔侄二人畅谈半日。
  沈渐离开,准备回九玄山坊市。
  “怪不得云儿这辈子对於寻仙之路,念念不忘啊!”送走沈渐,竇旭回忆著对方大袖翩翩,仿佛隨时欲乘风而去的姿態,忍不住长嘆一声。
  那是何等的瀟洒。
  莫说自家孩子。
  便是他,也想求仙问道。
  “可惜啊,仙凡有別。”
  竇旭摇头。
  他再次询问沈渐,得到二十年前同样的回答——没有灵根,註定无法修行。
  又从交谈中得知,凡俗中皆是以武入仙。
  往往只有修到宗师时,方才知晓自己有没有可能走上仙路。沈渐临走时留下一部小册,册中记载引灵口诀,可以跳过这一过程。
  “等云儿回来,再和他说吧。”
  “……即便修不成,也可作为镇族之宝。百十年后兴许族中亦有诞生拥有灵根的后代,说不定那时我竇家,亦会有仙人出世。”
  ……
  离开大朔后,陈朝庆也走了,没有跟著沈渐一同去坊市。
  他铁了心要报仇。
  说是接下来要找一处深山老林,闭关修炼,什么时候神功大成,什么时候才会出山。届时手刃魏千羽,祭奠金刚寺死去的数万冤魂。
  显然。
  他还没有能够改变自己凡俗武人时的观念。
  “拿去傍身吧!”
  沈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唯有给了他三张上品符籙:
  “魏千羽虽然三次筑基失败,但实力远超你所想,没有万全准备不要去送死。除此之外,他身边还有一位天赋不俗的小弟子。”
  “多谢前辈,我空无一物,无法回馈。”
  陈朝庆手捏符籙,取出一部小册,交给沈渐:
  “这是我多年修行的经验和感悟,其中也包含了金刚寺的佛门心得。这也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还希望前辈笑纳。”
  话都这般说了,沈渐也就只有收下。
  毕竟。
  鲁钝好学的天赋,需要大量的学识去积累,无法做到空中楼阁。
  於应天府处分別。
  沈渐並没有立刻回去,而是来到了郊外的一座孤坟前。
  扫去墓碑上的灰尘后,沈渐又坐了许久。
  一时间回忆如潮。
  『小师弟,你且看好,灵火是这般维繫的。』
  『小师弟,绘符要一气呵成,不可中断。』
  『小师弟,恭喜你踏入炼气四层。』
  『小师弟,这些符钱你拿去傍身,以后不要回来奉仙楼了。』
  从日落到日升。
  暖熙照在墓碑上,沈渐长呼一口气,方才起身。
  “师姐。”
  取出三根燃香,沈渐拜了三拜:
  “下一世再见。”
  在回去的路上稍有破折,遇到两位埋伏的劫修。一肚子邪火没处发的沈渐,直接丟出十多张上品符籙。
  收穫灵石数百。
  又七日,沈渐抵达坊市,找到了魏堪:“魏千羽和寧归远离开了奉仙楼,我没有找到他们。”
  “小师弟,我……”
  魏堪抬起头,双目通红。
  沈渐冷冷打断他:
  “我不想听你说话,过些时日,等二师兄回来再说……”
  ……
  半个月后。
  朱逸回到坊市,得知叶思瑶病死。
  他怒骂魏堪愚忠死守著魏千羽,怒骂是魏堪害死了叶思瑶,怒骂为什么死的不是魏堪,怒骂他怎么还有脸来坊市!
  他把魏堪按在地上,一拳又一拳。
  魏堪闭上眼睛,不躲,不求饶,不出声。
  打累了。
  朱逸便骂,抽刀欲杀,但刀至颈脖时,却停了下来。就在沈渐认为朱逸要停手时,却没有想到他竟一言不发,衝出坊市,直奔大朔。
  “让他去吧。”
  沈渐看著追出去的魏堪,“他不去一趟,心念无法通达。虽然魏千羽未必害怕咱们,但寧归远却是要躲著我们。”
  “我算过时间,寧归远此时应该正在衝击炼气六层。此獠自小便心思深沉,一切以自我为中心。”
  “他既然走了,在没有绝对自保能力之前,未必会回大朔……”
  魏堪此时已彻底没了主见,他抬头看向沈渐:
  “我,我接下来该如何?”
  “你若不想报仇,便居於坊市,渡过残生。”
  沈渐轻声道,“若要报仇,便要加紧修炼。寧归远是上等灵根,我等若不加紧修炼,极有可能此生无法报仇。”
  魏堪攥紧拳头,双目通红:
  “我要为师妹报仇!”
  “好。”
  沈渐頷首,脸上寒霜方才消融些许。
  他找到单羽,单羽爽快的答应了,让魏堪留在长青府店內做了个符籙师傅。魏堪虽然只余一臂,但绘符数十载,根基牢固。
  又七个月。
  朱逸回来了,这期间他去了一趟大朔,没有见到魏千羽和寧归远二人。愤怒的他本想毁掉奉仙楼,却攻打三日阵法无果。
  无奈之下,不得不选择离开,发疯也似的搜寻魏千羽和寧归远的踪跡。
  但是。
  踏遍大朔之后,依旧未曾找到二人踪跡。
  人海茫茫,更何况魏千羽实力远高於他,对方想要躲藏,自己根本无从找起。
  朱逸喝了三天酒。
  醒来后,在银杏树下坐了七日,不吃不喝,不闻不问,待第八日时方才恢復了神色。他起身,戴上了黑铁面具:
  “小师弟,我有一趟活,短则三五个月,长则七八个月。你在坊市安心修行,莫要操心,我好的很……”
  沈渐拦住了朱逸:
  “二师兄,回头吧。”
  “为何要回头?我能回头吗?师妹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不为她报仇,我咽不下这口气。”
  朱逸摁下面具,扣上斗笠:
  “可是!”
  “修行没有资源,寸步难行。我如今才炼气五层,能杀得了年老体衰的魏千羽吗?能杀得了上等灵根的寧归远吗?”
  “你有你的道,我自有我道。自我踏上这条道时,我便知晓早晚有一天,自己会死於他人之手。”
  “小师弟,你安心修炼,要让那个老东西知道,是他瞎了眼,看走了眼了我们这群师兄弟。至於报仇的事,放在我身上。”
  沈渐早有所料。
  稍作沉吟,他取出《玄魂炼神术》,递给对方:“此书我已经钻研了大半,上面有我修炼的心得,平日多看一看,可借它凝聚神识种子……”
  “多谢小师弟。”
  收下秘籍,朱逸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如果说,以前做劫修,是身无长技,好逸恶劳。唯有猎杀修士赚取资源修行,是为了取巧。
  那么现在,便是为了復仇。
  “二师弟。”
  魏堪追了出来,高声喊道。
  他左手提著刀。
  朱逸冷眼回头,看著红了双眼的魏堪:
  “魏堪,你也想拦我?”
  “我要和你一起,我也要做劫修,我要为师妹报仇!”
  “滚!”
  “劫修刀口喋血,带著你这个废人,只会拖累我……留在坊市,辅佐小师弟筑基,小师弟是我们几人之中最有可能筑基的人。”
  朱逸喝骂一声,收回目光,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大师兄。”
  魏堪抬头。
  在他诧异的目光中,朱逸的声音中忽然多了几分哀求:“师妹已经死了,我不想再失去你们,接下来就由我来扛吧!”
  这一日。
  许久不曾有过动静的岁月史书,再次落笔:
  【坊市近十载,日益平和。有三两好友,閒暇畅饮。修为精进,未来可期。】
  【岁四十四,忽闻师姐病故,兄弟三人险反目。又一载,三人重归於好,与师决裂,意欲復仇。】
  而这一年。
  沈渐四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