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时来天地皆同力·下
  “你这廝定然往我葫芦里撒了尿,等什么时候味散了,我再回来取。”
  翌日,酒醒。
  顾忘川走了。
  他嫌味大,没把葫芦带走。青薇看著嘟嘟嚷嚷抱怨了一路的顾忘川,询问沈渐是否要把葫芦取回来,掛在银杏树下。
  “搁茅房掛著吧,这样他以后可以常来。”
  沈渐笑道。
  青薇认真看了沈渐片刻,她忽然觉得沈渐有些变化,但具体却又说不上来。
  “是修为突破的缘故吗?”
  青薇心想。
  当然,不全是。
  於沈渐而言,修为、符法、神识都有所突破。
  最大的却是心境上的突破:
  凡事,放过自己。
  但是,並不代表放过旁人。
  ……
  先去办事处上报境界。
  炼气后期放在坊市,算是池子里的一条大鱼。
  就这。
  也仅仅只是没有被刁难而已,沈渐依旧塞了两块灵石,对方这才加快了工作效率。
  “这群狗日的记名弟子,明明修为不高,各个都眼界甚高。”
  沈渐也清楚。
  丹鼎宗高人辈出,筑基就有二三十来位,炼气后期更是一大把。
  对方接触的多了,自然不会对坊间散修那般敬重。
  “道友安康!”
  “安康。”
  牛金水带著女儿牛柳踏入坊市,与沈渐互道安康后,便一路同行。
  邻里数年,早已相熟。
  牛柳愈发钟灵毓秀,跟在后面,喊著沈渐叔父。
  “沈道友,你考虑的如何?”
  二人散扯,聊到修炼,牛金水直接道:
  “『益法丹』每次开炉,都供不应求。我与隔壁那位是本家,可以替你討来一炉丹药,你只需加五成的价格便能买来。”
  对方口中的隔壁,是隶属丹鼎宗下辖的另一座『人才市场』——千羽坊市。
  因沈渐对丹药不了解,曾和对方打听过破境丹的事。
  谁料,牛金水和像卖保健品一般,不停的推荐此丹。沈渐一直怀疑,多出的五成价格,有三成会进对方的口袋。
  “一炉丹药破不了境,就再吃一炉,怕什么丹毒积累?”
  见沈渐不说话,牛金水循循善诱道:
  “沈道友,炼气后期境界的水太深了,很多人都把握不住。听我一句劝,境界卡住后,该用丹药时就得用!”
  “坊市有多少修士,想靠水磨工夫破境,结果白白浪费数年光景。”
  “多谢道友好意。”
  沈渐笑著拒绝道,“我目前用不上了。”
  用不上是什么意思?
  牛金水闻言一愣,方才发现,沈渐整个人气度飘然欲飞,好似与先前不一样了。但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他的脑海中忽然划过一个念头:
  “怎么可能?”
  “这才半个月!”
  ……
  坊市的铺子,大门一扇扇的打开。
  长青府店中。
  魏堪取了门板,掛上『长青』的招牌,空落落的袖子系在腰间,拿著抹布,仔细的清扫著店铺的各处犄角旮旯。
  他虽是沈渐的大师兄。
  却从未对外宣称过,以至於进店时,照例被邓勇暗戳戳的排挤了一番。
  只三天,邓勇就麻了。
  因为魏堪比沈渐当初进店时还要更加勤快,除了本职的绘符工作,端茶倒水、清扫茅房,居然一个都不落。
  哪怕身为绘符师傅,无须做这些琐事。
  “大师兄应该是心有愧疚。”
  “借著你的关係,才进了府店。唯有手脚伶俐一些,方才不会遭人白眼,也不会让你太过为难。”
  青薇知道后这么说。
  沈渐也心中有数。
  “沈大师傅!”
  “沈大师傅!”
  沈渐进入店里,立刻迎来一阵呼声。
  和十年前相比,长青府店的规模足足扩大了一倍。
  算上他,六位符师。
  四十一位学徒!
  此时的沈渐,早已无须久居前台,只需在后院坐镇便可。他刚刚坐下后院,便有学徒奉上香茶。
  沈渐也时常默默观察这些学徒。
  这些孩子们都很机灵。
  也很是会討好绘符师傅,自是学一点手艺。但店內的符师都是人精,对自家的手艺看的很紧,基本不外传。
  “神识一开,当真是可窥万物本源,观滴水而知沧海。”
  沈渐坐於后院,一边喝茶,一边研读符书。
  神识开启后。
  几如用第六感看世界,仅在院中,便可知晓方圆之事。
  同时,单羽这半册符书中剩下一些难啃、生涩的符籙,也隨之一一在脑海中解构,不再像是之前那般复杂。
  当然,沈渐猜测。
  这並非全是神识带来的好处,也有天赋『鲁钝好学』、『厚积薄发』的作用。
  这些天赋平日里不声不响,完全看不见半点作用,实际上却一直存在著。
  『我已到七层,寧归远应还未到此境。』
  『至於魏千羽,我离开坊市时,他六十五岁,如今已七十六岁。三次筑基失败,伤势必会积重难返,年老体衰。』
  沈渐正思量著,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正是单羽。
  隨著生意红火,他愈发疏忽修行。
  几年间境界未长,体型却膨胀一倍有余。
  “沈道友……”
  单羽张口便喊,忽的发现沈渐气度有所变化,其感受远胜於坊市中其他炼气后期修士,他不確定问:
  “你到了后期?”
  “不错,昨夜才突破。”
  沈渐点头。
  单羽旋出灿烂笑容。
  閒敘片刻,沈渐从怀中取出一部小册,推到对方面前:“这是我绘符多年的心得,作为东家传法的的报答。”
  单羽翻开一看,书册密密麻麻,写满各种符法。
  他不禁问,“你这是?”
  沈渐没有隱瞒,直接道:
  “东家,我准备去一趟凡俗。”
  “我听坊市修士提及,魏千羽有可能回到了大朔。十余年未没见,身为弟子,我准备去看望一下他。”
  沈渐镇店大师傅的名头摆在这,虽说遇到大事未必能起到作用,但力所能及的小事却有人乐意帮忙。
  数日前。
  有修士途经大朔,偶遇一位垂朽的老修士带著一位年轻修士。
  沈渐猜测,可能是魏千羽与寧归远。
  单羽陷入沉默,他隱隱感受到,对方这番话,竟有一丝诀別之意。
  看望师尊?
  这是弒师!
  许久,他方才开口:
  “很危险?”
  “不危险。”
  沈渐摇头:“一个年老体衰,一个境界未成,我至少有九成胜算。”
  此话属实。
  这些年,他积存了近百张上品符籙。攻击、防御、迷幻、逃遁等一应俱全。即便魏千羽全盛时期,他都有信心一换一。
  自己神识已开,凌驾魏千羽之上。
  此次前去凡俗,相当於拳打养老院,脚踢幼儿园。
  “……”
  单羽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既然不危险,你摆出这种临別託孤的姿態作甚。
  “你另外两位师兄呢?”
  “我没通知他们。”
  沈渐轻声道:
  “此事我一人便可,你只需替我稳住大师兄。千万不要让他知道,我去了凡俗。他若知晓此事,必会跟隨……”
  单羽目光微动,目光在沈渐和图册中流转。
  稍作思量,他取出一枚玉佩,推了过去:
  “这是我的护身玉佩,借你一用,可挡筑基全力一击。若是碎了的话,你须得在我店里多做十年活,赔偿我!”
  “你这廝真是黑心商人。”
  沈渐笑骂著,收下玉佩。
  好了。
  现在,他有十成的把握。
  “心不黑,能赚灵石吗?”
  单羽丝毫不以为然,“早些回来,替我挣钱!”
  ……
  半个月后。
  大朔,应天府郊外。
  一座孤坟前,沈渐静立许久。
  “师姐,我来看你了。”
  他原本有很多话想要说,但看著墓碑上风吹雨打的痕跡,还有覆盖的茵茵藤蔓时,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所有的话,都梗在喉咙里。
  这时,一只枯槁的左手探出,缓缓擦拭去墓碑上的野藤:
  “师妹啊,你生前那么喜欢漂亮。你看,你的脸都脏成什么样子了。今天我和小师弟一起来看你了……”
  !?
  沈渐诧异看去。
  自己明明让单羽稳住魏堪,他怎么会出现?
  “你以为东家不说,我就不清楚?我发过誓,要替师妹报仇,你连著两日没有出现,我就猜到你要做什么。”
  魏堪似有察觉,咧嘴一笑:
  “我虽未到后期,却也有炼气六层!今日你我兄弟二人合力,一起宰了那两个畜牲!”
  “兄弟二人?”
  话音未落,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冷笑声:
  “你们居然没有算上我?”
  !?
  魏堪愕然。
  沈渐亦转眸望去。
  只见一道身影缓缓走来,他摘下脸上黑铁面具,露出一张遍布风霜的面庞,以及一双赤诚的眼眸。
  正是朱逸。
  他一扫二人,冷冷道:
  “我一直以为我是师兄弟四人之中心计最深的一位,没有想到你们俩人心计也不浅,我虽未到后期,却也有六层境界!”
  “你们两个混蛋!”
  “若不是我听说魏千羽那老贼,可能出现在凡俗,便第一时间赶来,只怕会错过手刃他的机会。”
  说罢。
  朱逸上前两步,对著孤坟昂首:
  “师妹,我也来看你了。”
  沈渐站在坟前,望著赶来的二位师兄,又看向孤零零的墓碑。
  他没有想到。
  时隔十余年,奉仙楼中的四人,竟以这般姿態再次重聚。
  沈渐长舒一口气,重新说道:
  “师姐。”
  “我们兄弟三人,今日一起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