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如何形容雨很大
  周毅坐起身,借著床头昏黄的灯光,瞥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晚上十点零六分。
  这还真是……好时候啊。
  周毅闭了闭眼,像是要把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所有慌乱都给压回心底。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周毅已然恢復了一贯的深沉与平静。
  战局开启了,能不能跨过这道坎就看今晚了。
  周毅掀开被子,脚踩进拖鞋里,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
  “领头的人是谁?”
  “祁同伟祁厅长亲自带的队。”
  周毅正在扣睡衣扣子的手微微一顿,隨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知道了,让他在门口等著。”
  周毅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慢条斯理地往身上套。
  扣子一粒一粒地扣好,连最上面风纪扣都没落下,甚至又对著穿衣镜整理了一下领口。
  既然躲不过,那就体面地迎上去。
  哪怕前面是断头台,也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整理好一切之后,周毅缓步走到了门边。
  他的手握住冰凉的黄铜把手,停顿了半秒,然后才向下一压。
  “吱呀——”
  当周毅推开堂屋那扇厚重的木门时,一股冷风夹著雨丝扑面而来。
  祁同伟就站在廊下的灯影里,看到周毅出来,他立刻快步上前。
  祁同伟微微躬身,脸上堆满了歉意:“周老,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您休息。”
  周毅就一见祁同伟这个反应,就知道自己的身份还没有传开。
  “祁厅长。”
  周毅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刚被吵醒的慵懒和不满。
  “大半夜的搞出这么大阵仗……是有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吗?连觉都不让人睡安稳了。”
  “周老,真是不好意思,实在是万不得已。”
  祁同伟苦笑著,姿態放得很低。
  “今天下午,我们汉东省內部召开了紧急会议。因为侯亮平的贪腐问题,那边的意见一直都没有统一下来,几位领导都已经僵住了。”
  “大家想著您是我们汉东的重大行政决策专家委员,又是……那样德高望重的身份。这关键时候,还得请您过去坐镇,给大伙儿拿个主意。”
  祁同伟这话说得漂亮,周毅也知道他不知道內情。
  对於周毅而言,此举与半夜提审自己没有任何的区別。
  周毅没接茬,只是微微侧过身,让朱田进屋给他拿件防风大衣。
  “沙书记的意思?”
  周毅挑了挑眉,像是隨口一问。
  祁同伟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不!是刘省长提议的。”
  刘震东?
  周毅正在系大衣扣子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那么一下。
  在汉东的政坛上,刘震东这个名字存在感並不算太强。
  毕竟,刘震东马上就要到龄退休了,平时就像个透明人一样。
  他不掺和沙瑞金的事情,也不怎么搭理高育良的汉大帮,甚至跟周毅的交集也是少之又少。
  偶尔在会上碰面的时候,刘震东也只是远远地跟周毅打个招呼,从来不掺和进来。
  对於刘震东而言,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平稳落地。
  “原来是刘震东啊……”
  周毅把最后那颗扣子扣好,意味深长地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
  “既然你们的遇到了如此的问题,那我確实应该跟你走一趟。”
  周毅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心里忍不住想著。
  这走了之后……还能回来吗?
  “小朱,雨天寒气重,熬点薑汤备著,我回来的时候喝。”
  “好的,周老。”朱田恭敬地说道。
  周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抬脚朝著雨幕走去。
  祁同伟连忙撑开伞,小心翼翼地跟在侧后方,为周毅抵挡了大半的风雨。
  祁同伟单位的专车早已停在院门口,引擎都没有熄火。
  车灯像是两把利剑,刺破了漆黑的雨夜。
  周毅上车前,扫了一眼四周。
  好傢伙!
  院子外面的阴影里,至少停了两辆特警的衝锋车。
  虽然没亮灯,但那种肃杀的气息,隔著雨幕都能闻到。
  这个会议的级別可真高啊,就连安保都如此到位。
  但周毅没有丝毫的慌张,而是快步走上了车。
  车厢里开著暖气,却让人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周毅靠在后座的真皮椅背上,脑子也不免高速运转了起来。
  刘震东……
  周毅忽而想起,自己今天下午查阅李忠山档案的时候,发现了刘震东的身影。
  大约是在二十年前,刘震东给还在地方任职的李忠山当过五年的秘书。
  这层关係虽然久远,但却是刘震东最硬的一条线,以至於让他坐上了如今的位置。
  周毅不由自主地想著,李忠山为什么要动用刘震东这么个老部下,搞出这么大的一个阵仗把自己给请过去开会。
  这说明什么?
  或许,在李忠山的眼里,周毅这个周东元的后辈还有些利用价值。
  又或者说,这本身就是一场戏。
  一场做给汉东所有人看的戏,一场敲山震虎的戏,也可能是一场对周毅的面试。
  想通了这一点,周毅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反而落了一半。
  事已至此,周毅不怕自己被上层利用,就怕在他们眼里自己没价值。
  “同伟啊。”
  “誒!”祁同伟立刻回头,笑著说道,“周老,您吩咐。”
  “这次会上,除了討论侯亮平同志的问题,还有別的吗?”
  “没了,主要就是这个。”祁同伟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省里想要动侯亮平,但还在斟酌。季昌明也被叫过去了,据说他已经舌战群儒一下午了。”
  “刘省长是什么態度?”周毅追问道。
  祁同伟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虽说这次会议是刘省长主持的,但他好像没有特別的想法,只是让我给会议增加人手戒严。”
  戒严?
  周毅没有再多问下去,而是静静地看著车子不断地靠近省委大院。
  平日里,这个时候的省委大楼早就该是一片寂静。
  可今晚,整栋大楼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正如祁同伟所说的一样,武警岗哨明显加了一倍,连只苍蝇都別想飞进去。
  周毅下了车,拒绝了祁同伟想要搀扶的手,迈著稳健的步子走了进去。
  会议室在三楼,周毅一路走过去都能够看到站岗的人。
  这阵仗……可真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