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腊月二十,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林峰从金川城交流名额確定后,便很少去巡检司坐堂。
  李县尉发了话,让他专心准备,等过了年就出发。他便索性待在家里,每日练拳打坐,將状態调整到最佳。
  这天傍晚,他刚收了拳势,院门便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一个身穿劲装的女子走了进来。
  正是巡检司的副校尉,楚知曦。
  “林校尉。”楚知曦抱拳行礼。
  林峰点点头:“楚副尉,何事?”
  楚知曦看了他一眼,道:“今日审讯那几个眾生教徒,有个叫李三狗狗的,招了。”
  林峰心中一动。
  “招了什么?”
  楚知曦犹豫了一下,道:“他说……几个月前,他们曾在安乐坊一带活动,掳走了不少人。”
  林峰眉头一皱。
  安乐坊在彭县城西,是片老坊区,住的都是些穷苦人家。
  “掳走的人呢?”
  楚知曦深吸一口气,道:“他说,都关在县北六里外的一座废庙里。眾生教在彭县的分部,就在那附近。”
  林峰瞳孔微微一缩。
  “被掳走的人里……可有我爷爷林高和?”
  楚知曦愣了一下:“时间太过久远,犯人说不出名单。”
  林峰沉默了片刻,面色平静得有些嚇人。
  “带我去见那个李三狗。”
  大牢里阴暗潮湿,一股霉味混合著屎尿的臭气,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林峰跟著楚知曦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前。牢房里缩著一个瘦小的男人,穿著一身灰扑扑的囚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没少挨打。
  “李三狗。”楚知曦冷声道,“林校尉问你话,老实回答。”
  李三狗抬起头,看见林峰,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他认得这个年轻人。就是这个人,带人端了他们的窝点,一刀一个,杀了好几个教友。那天的血,流了满地,他现在想起来还浑身发抖。
  “林……林校尉……”李三狗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小的什么都说,什么都说……”
  林峰站在牢房外,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你招供的那些人,都还活著?”
  李三狗连连点头:“活著活著!都活著!护法说了,那些人留著有用,不能杀。”
  “有什么用?”
  李三狗犹豫了一下,小声道:“祭……祭神用的。教主说要办一场大的神祭,需要活人……还有草药。那些人都是备用的祭品,关在庙里,有人看著。”
  林峰眼中寒光一闪。
  “关人的庙在什么地方?”
  李三狗连忙道:“县北六里,有个叫臥虎岭的地方。岭上有座废庙,叫……叫龙泉寺。早些年香火旺,后来败落了,就一直空著。咱们的人把那收拾了,当成分部的一个据点。”
  林峰又问了几句,將龙泉寺的位置、地形、里面大概有多少人,都问了个清清楚楚。
  问完之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大牢,外面天已经黑了。
  林峰说:“此事急不得,我去找朱澄和孙大虎。”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县北校场便聚起了人。
  林峰站在校场边上,身后跟著二十来个巡检司的兵丁。这些人都是他这几个月亲自挑的,虽然没经过什么大阵仗,但胜在听话,也肯卖力。
  没过多久,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传来。
  朱澄带著三十多人快步走来。他今日换了一身劲装,腰间挎著刀,脸上没了往日的笑容,多了几分凝重。
  “林校尉。”朱澄抱拳,“人手都带来了。”
  林峰点点头:“多谢朱校尉。”
  朱澄摆摆手,笑道:“说什么谢。眾生教那些杂碎,早就该收拾了。我县北的地盘,离臥虎岭最近,他们要闹事,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我。林校尉愿意出头,我求之不得。”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喧譁。
  孙大虎大步流星地走来,身后跟著四十多条汉子。他穿著一身皮甲,手里拎著一把厚背砍刀,威风凛凛。
  “林校尉!”孙大虎嗓门大得震天响,“老子把人带来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林峰看了他一眼,道:“人到齐了就走。”
  孙大虎咧嘴一笑,往他身边一站,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有你的。知道找咱们帮忙,不是那种吃独食的。”
  朱澄在一旁笑道:“孙校尉,你这话说的,好像林校尉以前多小气似的。”
  孙大虎瞪了他一眼:“你少放屁。老子说的是实话。换了別人,有这么个立功的机会,恨不得自己吃独食。林校尉能想著咱们,够意思。”
  林峰淡淡道:“人多好办事。眾生教的分部,不是咱们一个人能端掉的。”
  孙大虎点点头:“这倒是。”
  三人站在一起,看著各自的手下。
  朱澄带来的人,多是些精干的汉子,看著就机灵。孙大虎带来的人,则是个个膀大腰圆,看著就不好惹。林峰自己的人,虽然人数少,但胜在年轻,一个个精神抖擞。
  朱澄看著这些人,笑道:“林校尉,你说怎么打?”
  林峰道:“先去探探虚实。如果人少,直接端了。如果人多,就回来搬救兵。”
  孙大虎点头:“行,听你的。”
  朱澄也点头。
  三人各自吩咐手下,整队出发。
  队伍出了北门,沿著官道一路向北。
  天冷得厉害,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路边的草木结了一层白霜,踩上去嘎吱作响。
  林峰走在队伍最前面,脚步沉稳。
  朱澄走在他身边,看了他一眼,道:“林校尉,那个李三狗的供词,可信吗?”
  林峰道:“他不敢骗我。”
  朱澄点点头,又道:“听说你爷爷失踪好几个月了?”
  林峰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朱澄嘆了口气:“老人家吉人自有天相,应该没事。”
  孙大虎凑过来,小声道:“林校尉,你说那帮杂碎,抓那么多人干啥?”
  林峰道:“说是要祭神。”
  孙大虎呸了一口:“狗屁的神。就是些装神弄鬼的杂碎。老子最烦这种人。”
  林峰没有说话。
  孙大虎在后面听见,凑过来道:“林校尉,你放心。等到了地方,老子帮你把人救出来。眾生教那些杂碎,老子早就想砍了。”
  林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队伍一路向北,走了两个多时辰,渐渐进了山。
  路越来越窄,两边都是荒山野岭,枯草比人还高。偶尔有鸟雀被惊起,扑稜稜飞向远处。
  林峰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
  “快到了。”
  朱澄和孙大虎也警惕起来,各自吩咐手下放轻脚步。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山坳里,隱约露出一角飞檐。
  龙泉寺。
  林峰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带著朱澄和孙大虎悄悄摸到近处。
  寺庙不大,依山而建,院墙已经塌了大半。透过破败的院墙,能看见里面有几间还算完整的殿宇。殿宇门口,有人影晃动。
  “有人。”朱澄低声道,“看著不少。”
  孙大虎眯著眼看了看,道:“院子里七八个,屋里还不知道有多少。”
  林峰观察了片刻,道:“先撤。”
  三人悄悄退了回去。
  退到安全处,林峰道:“外面放哨的就有七八个,里面至少大几十。咱们这些人,不一定吃得下。”
  朱澄点头:“確实。得回去搬救兵。”
  正准备离开,林峰听到远处传来声响。
  他睁开眼,往山下看去。
  惨白的月亮躲进乌云背后,山道上,黑压压的队伍正往山上蠕动。
  几百支火把在夜色中跳动,连成一条蜿蜒的火蛇,把半个山坡都映得忽明忽暗。
  火光照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脸,只看见密密麻麻的影子在火光里扭曲、攒动,一寸一寸地往山上逼过来。
  林峰瞳孔一缩。
  孙大虎也看见了,脸色大变。
  “怎么这么多人?”
  林峰盯著那群人,心中飞快地盘算。
  这些人从山下上来,显然是早有准备。难道他们被发现了?
  不对。
  那些人没有往他们藏身的地方来,而是径直往寺庙走去。
  林峰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咬了咬牙,低声道:“孙校尉,咱们中计了。”
  孙大虎一愣:“什么?”
  林峰道:“这不是普通据点。这是眾生教在彭县的大本营。”
  孙大虎脸色一白。
  这时,寺庙里忽然传出一阵喧譁。
  紧接著,无数火把亮起,將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有人大喊:“有官兵!在那边!”
  林峰心中一沉。
  被发现了。
  “撤!”
  他低喝一声,带著人往后撤。
  但已经晚了。
  四面八方,无数黑影涌出,將他们团团围住。
  至少有两三百人。
  眾生教徒举著火把,手持刀枪,將林峰和孙大虎围在中间。火光映在他们脸上,一个个神情狂热,眼中闪著诡异的光。
  孙大虎握紧砍刀,骂道:“操他娘的!拼了!”
  林峰扫了一眼四周,心中冰凉。
  他们只有不到百人,对方至少有三百。而且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教徒赶来,不知道还有多少。
  “林校尉!”孙大虎吼道,“怎么办?”
  林峰深吸一口气,抽出腰刀。
  “杀出去。”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一刀劈向最近的教徒。
  那教徒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刀劈翻。
  孙大虎大吼一声,也冲了上去。
  五十多个巡检紧隨其后,和邪教徒杀成一团。
  廝杀声震天。
  林峰一刀一个,杀得浑身是血。他的刀法凌厉,每一刀都带走一条人命。但邪教徒太多,杀了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孙大虎在他身边,砍刀抡得虎虎生风,也是一刀一个。但他杀得虽猛,身上却渐渐添了伤口。
  “林校尉!”孙大虎吼道,“老子快撑不住了!”
  林峰一刀逼退几个邪教徒,抬头一看,心中又是一沉。
  “往山下冲!”林峰吼道。
  眾人拼死往山下冲。
  但邪教徒太多,层层叠叠,根本冲不出去。
  忽然,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林峰心中警兆顿生,身形一闪。
  一支黑色的箭矢擦著他的脸颊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颤动。
  他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一块大石上,站著一个身穿黑袍的中年人。那人手持一张大弓,正冷冷地看著他。
  丘护法,眾生教在彭县的主事人,林峰看过他的画像。
  丘护法冷笑一声,又是一箭射来。
  这一箭更快,直奔林峰胸口。
  林峰侧身闪过,但那箭太快,还是擦著他的肋下飞过。他低头一看,肋下的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
  皮肤上,一道白印。
  那箭没能破开他的防御。
  林峰心中一松。
  但下一刻,他听见一声惨叫。
  孙大虎捂著肩膀,踉蹌后退。一支黑色的箭矢插在他肩上,血流如注。
  “孙校尉!”林峰大惊。
  孙大虎咬牙道:“没事!死不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箭射来。
  这一次,射的是朱澄手下的一个巡检。那巡检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再也没起来。
  林峰眼中寒光一闪。
  那箭是特製的。
  夹杂了玄铁的箭,能破开练皮境的防御。
  孙大虎练皮不到家,挡不住。
  朱澄手下的巡检更不行。
  只有金皮大成,才能硬抗。
  林峰咬牙,吼道:“撤!快撤!”
  眾人拼死突围。
  但邪教徒太多了,层层包围,根本冲不出去。
  又是一阵箭雨。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个又一个巡检倒下。
  孙大虎身中数箭,仍挥舞砍刀死战。他的皮甲已经被血浸透,脸上全是血,看不清本来面目。
  “孙校尉!”林峰衝到他身边,“你先走!”
  孙大虎咧嘴一笑,满口是血:“走不了了……林校尉,你……你帮我照顾家里……”
  话没说完,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喉咙。
  孙大虎瞪大眼睛,缓缓倒下。
  不远处朱澄也身中数箭,眼看著活不久了。
  这些敌人默契的优先围剿林风他们三个校尉,倒是让不少运气好的巡检逃到山下。
  只剩林峰一人。
  他浑身浴血,站在尸堆中,周围是密密麻麻的邪教徒。
  林峰將风雷步催到极致,身形在人群中拖出道道残影。
  炽焰刀挟著呼啸劈落,每一刀都斩开血肉,刀身上热气蒸腾,血珠未及滚下刀刃便蒸发。
  他一口气连劈十三刀,面前竟被清出一小片空地。
  第十四刀落下时,刀刃劈在一人颈骨上,“咔嚓”一声齐根折断。
  林峰弃刀,不退反进,通臂拳顺势轰出。
  拳出如炮,正中一人胸口,那人口喷鲜血倒飞出去,又撞翻身后两人。
  他双拳轮转,长臂舒展,每一拳都势大力沉,骨骼碎裂声不绝於耳。
  几次衝杀,硬生生打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