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团长,你答应过俺的
  方脸老人疑惑的看了一眼节目表。
  景川小学丁班的表演节目是《志愿军军歌》,但表演时间却是4-10分钟。
  唱个歌而已,跨度有这么大?
  老人估计的不错,等队伍开到主席台对面的草坪时,这个节目的第一个配乐出现了。
  江媛按下了录音机的播放键。
  那是一声突兀的“枪声”。
  原本就紧绷著身体的宫爱珍想起了宝根的吩咐,立即猛的往后倒去,毫无英雄气概和也没有中枪后还能翻几个跟头、留下好些遗言的场景出现。
  她的倒下很突兀,一声不吭,以京戏里的凭空躺尸动作往一片自己早看到的厚草地摔了下去。
  由於这场景实在是太过写实,导致站在周围的警卫们纷纷紧张的摸上了腰间。
  好在周围各个制高点都陆续打出了特定的红旗旗语——一切正常。
  宫爱珍的摔倒,引起了一片惊呼。
  而比惊呼响起更快的是练习了很久的丁班学生。
  他们毫无形象的往地上一趴,如同土拨鼠一样飞快的向四周挪动,那滑稽的样子又惹来了不少笑声。
  有的指导老师边笑还边摇头。
  想想自家班上孩子的演出,匍匐前进时那叫一个慷慨激昂、义无反顾,小脸必须高昂蔑视敌人,小口號喊得热血沸腾。
  可这些孩子却个个贪生怕死,双手胳膊著地,两腿乱蹬,低著脑袋往前爬,太丑了!
  “方位12、机枪暗堡!!”
  稚嫩的声音响起来,立即让在场的小学生们都来了兴趣。
  哎哟,还能这么玩?
  果然不愧是差班的学生么。
  “一班拿下它,二班掩护,三班迂迴,四班给我盯死后头。”
  飞速散开的娃娃兵里传出一个飘忽不定的声音,让人一时很难发现到底是谁在开口。
  三个小兵立即起身,打头的抱起身后的方块被子当炸药包佝著腰往前冲,后头两个提著枪跟著。
  三角形衝锋。
  同时一秒后,另一个三人小组从另一个方向也冲了上去。
  有小学生好奇的问老师。
  “怎么他们不吹衝锋號?不都是应该一起冲吗?”
  老师笑了笑。
  “对,如果咱们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一定要勇敢,不要贪生怕死。大家都是好同志,衝锋自然要一起冲的!”
  两个三人小组在行进中迅速靠拢,跑成了六人的单列纵队。
  几个老头看到这一幕轻轻摇头。
  果不其然,头三个小兵在短短两秒內倒下,后续的人没有继续硬冲,而是趴下来將自己的“炸药包”猛的往前扔。
  然后三人同时起身分头向自己扔出的炸药包猛衝。
  捡到炸药包后再次各自往前扔,然后又在同一时间冲,赌对面的“机枪”照顾不到三个面。
  可最后三个人都倒在了路上,看得现场的老师和学生莫名其妙。
  输了?
  这时从一边绿化带后面匍匐出现了七八个小兵,三班迂迴到了。
  几个假手榴弹往草窝子搭成的“暗堡”里一扔。
  搞定。
  一场遭遇战,丁班“损失”了九个人。
  这引起了很多老师和同学的不满。
  ——不应该是一场战斗下来,最多我方英勇负伤一人么?
  剩下的小兵继续前进,表演似乎还没完。
  “团部指示,全体轻装,立即赶往无名高地,阻敌前进!”
  呼啦呼啦,小兵们把除了步枪之外的所有东西都往地上扔,扛著枪撒丫子就跑,还有人把腰带、行军锅都扔了。
  气得某些干部暗骂,这不是乱弹琴?
  跟土匪逃命似的,这是在表演咱们的队伍?!
  但在暗骂的干部却没有发现,在主席台后面坐著的老人们已经有好些直接站了起来,看得目不转睛。
  “这是不是在说三十八军?”
  “我看不像,倒像是......。”
  “別说了,可千万別是......松骨峰。”
  听到这个地名,一位瘫坐在轮椅上两眼发呆的老人忽然手指动了动。
  减员后的丁班绕著草地跑了一圈,回到主席台对面的草地纷纷趴下,开始模擬阻击作战。
  很多现场的干部、老师和学生都看得不耐烦起来。
  这都什么啊?
  可很快在看猴戏的他们慢慢的不出声了。
  “敌人上来了,放近了再打。”
  “准备~!”
  位於不同方位的小兵们同时掏出了手榴弹,这是这群看著乱糟糟的小兵们第一次动作如此协同。
  “一......。”
  所有人都以一个频率拧开手榴弹的盖子。
  这种突兀的协调和整齐中,透露出一股莫名的肃杀之气。
  “二......。”
  所有人拽紧了手榴弹绳子。
  “三~!”
  所有手榴弹弹绳被扯下,可都没有立即扔出去。
  有人无语摇头。
  “这帮孩子,有没有常识,这不自己炸手里了?”
  足足过了让人窒息的三秒。
  “走~~!!”
  几十颗手榴弹这才齐刷刷的扔了出去。
  老人们笑著点头。
  “凌空爆开,这是我老部队的传统,有点意思。”
  丁班的表演很快进入了最高潮。
  丁班的学生们欢快的按照宝根的剧本演了起来。
  “我排方位xxx-xxx,已经抵达位置,与敌人发生交火!”
  “坚决完成任务~!”
  ......
  “二班长~!”
  “二班长,人呢?”
  “报告,二班长死逑了。”
  “你是谁,叫啥?”
  “俺是五排的,之前在这里都打光了,俺叫赵二狗。”
  “我问你大名叫啥?”
  “打小要饭,没大名,嘿嘿,出国的时候没来得及取。”
  “那好,打今天起,你就叫赵来福。”
  “得嘞,我就叫赵来福了。”
  ......
  “赵来福,赵来福~!”
  “赵来福死了。”
  ......
  “卫生员~!!!”
  “没了,都死光了~!”
  ……
  “请求炮火支援,请求炮火支援!”
  “炮击坐標xxx-xxx。”
  “老子知道这是我自己的坐標!”
  “向我开炮,操你姥姥,开炮啊!!?”
  ......
  “还有活著的吗?~~~,有没有?”
  “报个数~~~!”
  “二班还有两个~!”
  “四班还有四个~~~。”
  “三班还有六个~~。”
  “一班呢?一班~!!”
  ......
  “报告,没子弹了~!!”
  “我也没了~。”
  “还有一颗手榴弹。”
  “敌人再次上来了~~!!”
  .....
  “年纪最小的谁?!”
  “我,十六岁,啥事。”
  “你,马上跑步回营部,匯报我们这里的情况。”
  “不走!”
  “c你n,滚,给咱们排留个种子!滚啊~!”
  丁班最矮的同学委委屈屈的向后爬去。
  ......
  到了这个时候,观眾们已经没人笑得出来。
  主席台所有人都已经站了起来。
  ......
  “上刺刀~~!!!”
  “衝锋號~~,兄弟们,杀一个够本,干两个大赚,跟我来~!”
  丁班小號手吹响了衝锋號。
  剩下的十多个小兵嗷嗷叫著端著枪冲向了一片小土坡。
  依旧是三三制衝锋。
  十多个影子陆续消失在小土坡的后面。
  让全场人心中瞬间若有所失。
  小號手冲在最后一个,身上掛著的那把锈跡斑斑的军號叮里咣当一阵响。
  他本来也想欢快的滑下小土坡,和坡底嘻嘻哈哈哈挤在一起的同学们聚集,可坡下等著他的宝根却急忙对他打了个手势。
  小號手一愣,反应了过来。
  他还有最后一段戏没演呢。
  小號手是丁班最皮的那个。
  他站在小土坡顶端,转头看向主席台的方向,乌黑的脸上还掛著一串鼻涕,他毫不在意的用破破烂烂的袖子一抹。
  傻愣愣的大喊了一声。
  “团长~~~,你可別忘了~~,你答应过俺们的~~~,带俺回家啊~~~。”
  下一秒,宝根伸手把这傢伙拽了下来。
  小土坡上顿时空荡荡一片。
  一阵单调到了极致的军號声隱隱在小土坡后响起。
  不是嘹亮的衝锋號,而是低婉的......熄灯號。
  好些个老人死死的抓紧了椅背,一辈子没在人前流过泪的他们豆大而浑浊的泪珠子一个劲的掉。
  还有个断腿的老头,捂著脸捶胸大哭。
  “亮子~~,老子不是人,没能把你们带回来,嗷嗷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