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改变天下也要有人带头
  第118章 改变天下也要有人带头
  明亮的灯光照耀下,那腹部可怖的伤口清晰可辨。
  它斜著横跨腰腹已经迫近了胸膛。
  哪怕是此时看著伤口脑补,药无咎也能想像出当时险之又险的一幕,若六指黑侠闪躲再慢些许。
  亦或攻击者更逼近三分。
  此时躺在这里的,或许就已经是神仙难救的尸体了。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虽然伤势嚇人,但在座眾人中,药无咎是见过各种伤势病症的医师,韩申是刀口舔血的游侠,徐夫子是追求锋锐无双的铸剑师,轻易都不会被伤口给嚇到。
  偏偏六指黑侠身上的伤口,不仅要命。
  而且诡异。
  正如药无咎承诺的那样,包扎伤势的纱布拆除之后,六指黑侠並未出现大出血之类的危险情况。
  甚至连哪怕一滴血都没流。
  只是药无咎方才施针起到了几分效果,也难说。
  那暴露在几人眼前的伤口,已然全然没有丝毫血色,反而呈现出一种木炭燃尽之后的灰白。
  两侧伤口仅仅贴合在一起,却没有丝毫要痊癒的跡象。
  反而已经出现了溃烂腐败徵兆。
  些许泛黄的脓水流淌而出,浸透了原本覆盖著伤口的纱布,也正是药无咎嗅到的那丝异味源头。
  如此伤势,本就不寻常。
  可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在伤口附近,纠缠著一黑一白两道纹路,形似藤蔓般盘根纠结,又似蛇蟒般纠缠不休。
  光是在眼中,便会让人感到浓浓的不安。
  “这是怎么回事?阴阳家的咒印?什么时候出现的,之前包扎的时候明明还没有!”
  韩申震惊不已。
  他豁然起身,几乎要立刻拔剑去搜寻可能存在的阴阳家奸细,为巨子报仇,为墨家清理门户。
  “別衝动,这並不是新添的咒印。
  躺臥在床榻上的六指黑侠及时出声拦住了韩申,他微微抬头,盯著自己腹部诡异的咒纹,露出了若有所思之色:“怕是一直缠身,直到近日方才显现,难怪————”
  药无咎没开口,目光正直直盯著六指黑侠腹部伤口的切面。
  无比光滑。
  简直不像是被硬生生切开。
  而是本就如此,以至於根本不需要缝合,伤口便紧密地贴合在了一起。
  如果是兵刃造成的,那这把兵刃薄成什么样?
  药无咎根本想像不出。
  不过比起神兵利刃,他倒是有另一个设能,能够更好地解释这伤口表现出来的特徵:“聚气成刃之术吗?”
  “不错,正是阴阳家聚气成刃的秘术。”
  听到药无咎的声音,从始至终都十分平静的六指黑侠,眼眸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惊异:“想不到小友,对阴阳家也了解颇深啊。”
  “哪敢在巨子您面前卖弄,不过是曾听一位朋友提及过阴阳家几种咒术,心中留有一定印象罢了。”
  “小友结交的朋友,也非常人啊。”
  “一样苦恼於生老病死,何谈非常?不过见多识广些罢了。”
  生怕在六指黑侠面前露了馅,药无咎不敢就阴阳家各种咒术大谈特谈,简单互相恭维几句,就赶紧重新回到治病上面来。
  “前辈伤势之复杂,超过了药某以往任何伤患。”
  “可有药石可医?”
  “有,但並无十足把握,乐观估计成功率也不超过两成————”
  “呵,这世间何尝有过十足把握之事?小友尽力施为便是,但有所需只管开口,无论成败与否墨家上下都会铭记小友恩情。”
  六指黑侠,不愧是墨家巨子。
  在药无咎穿越至今见到的所有人当中,其最具备高人风度。
  哪怕是言及自身生死安危之事,六指黑侠神情语气都始终从容淡然,似乎早已做好了坦然面对一切的准备。
  这倒让药无咎轻鬆了不少。
  至少有关病症等方面的事,他可以直言不讳。
  而不用藏著掩著,生怕影响患者情绪,被对方一掌拍死在这。
  並没有急著给出医治方案,趁著六指黑侠现在状態还不错,药无咎事无巨细地询问著对方受伤后的种种感受。
  光是诊脉,便来回折腾了近十来次。
  为的就是对六指黑侠的身体状况有全面了解,不敢有丝毫偏差。
  毕竟以对方现在命悬一线的状態,用药时有丝毫偏差,恐怕都会牵一髮而动全身,落得个神仙难救的局面。
  “且容晚辈先行准备,三日之后再来为前辈正式疗伤。”
  一下午本就忙碌接待了不知多少病患,晚上又被韩申请来此处看病,遇到的还是如此复杂无比的伤势。
  药无咎再怎么精力旺盛,熬到现在也属实撑不住了。
  不仅眼皮直打架、哈欠连天不止脑袋更是涨得发木。
  “这几日,还请巨子按照晚辈留下的方子调理身体,若有任何不舒服的感受,还请韩统领立刻通知在下。”
  实在顶不住的药无咎起身行礼,身子都在晃。
  在韩申陪同下走出去时,脚步都在飘。
  比宿醉的酒鬼强不了多少。
  无人因药无咎这般表现而失笑,始终在旁陪同的他们,完全了解对方有多辛苦。
  別说是为六指黑侠诊病了。
  光是侍立一旁听两人討论伤势,记住药无咎叮嘱的需要注意防备的事宜,就已经弄得韩申和徐夫子头昏脑涨。
  对药无咎这个年轻后辈,两人唯有心存敬佩。
  “巨子,您该休息才是。”
  代六指黑侠送药无咎一截路,徐夫子转身回到最深处的房屋中,发现自家巨子並未养神,忍不住出声劝告。
  药无咎离开之前可是反覆叮嘱过。
  近期任何劳心费神之后,都不要再让六指黑侠参与。
  结果转头刚离开,这医嘱似乎就被病患给拋诸脑后了,徐夫子也只能努力劝諫。
  “无妨,只是一小会儿罢了。”
  六指黑侠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桌上某个东西,原本淡然的声音中多了些许兴奋。
  “老徐,你过来,看看这个!”
  一听六指黑侠的口吻,徐夫子心中就不免咯噔一声,变得忐忑起来。
  这兴奋劲头,他可太熟悉了。
  每当六指黑侠在机关术上有新的灵感,或者是见到了什么能够启发墨家机关术的新鲜玩意时,他都一反平日的淡然变得极为兴奋。
  而后便是废寢忘食的钻研。
  徐夫子倒並不是討厌这种性格,他自己就是类似的人。
  问题是,现在不是废寢忘食研究机关术的时机啊!
  作为伤患,该听从医嘱好好休息才对。
  奈何六指黑侠乃是墨家巨子,徐夫子总不能跟训小孩一样,將对方拎到床上去严令他睡觉去。
  主要是————
  根本打不过啊!
  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
  徐夫子便假装应声,走到六指黑侠身边,探头也朝对方盯著的事物望去,腹中已经默默打起了草稿。
  主要是准备提出专业的匠人意见,打消自家巨子突如其来的兴致。
  可这一看,徐夫子却也愣了下。
  六指黑侠乾枯瘦削的手指,正捏著一片轻薄的事物。
  那东西似布非布,上面遍布墨跡。
  徐夫子记得这玩意儿,好像是一种叫做“纸”的新兴玩意儿,是不久前韩申那小子从大梁城內带回来的。
  可这玩意儿,不是说用来代替厕筹的吗?
  徐夫子还记得,六指黑侠曾嘆息过这玩意儿又是贵族用来享受的东西,怎么今天忽然又对它兴致勃勃起来?
  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是墨跡?!
  只要眼睛不瞎的人,都能看到那纸张上晕染开来的一团团墨跡,那显然不是纸张该有的模样。
  是谁拿它用来擦拭笔墨了吗?
  这是徐夫子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用来擦屁股跟用来擦桌子,本质上没太大区別,故而徐夫子第一时间会產生这方面的联想。
  不过,这马上就被他自己摇头否定了。
  无他,纸上的墨跡是有规律的。
  儘管那一团团晕染开的墨跡已难以辨別,可有著丰富相剑经验的徐夫子毕竟眼力不俗,还是瞧出了些许端倪。
  那一团团墨跡最开始,好像是一个个字?
  犹如雷霆划破乌云。
  瞬间有所明悟的徐夫子瞪大了双眼,他想起来了!方才药先生坐在这儿思索病情的时候,隨手扯了几张纸过去。
  然后持笔在上面涂涂画画。
  只不过,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六指黑侠的病情上,没人注意到药无咎那十分自然的动作。
  除了跟他面对面的六指黑侠本人。
  “老徐,你说如果能够用这纸代替竹简,用来书写文字的话————”
  枯瘦如柴的手指轻敲桌面,六指黑侠仅仅將心中的野望开了个头,便听得对面的徐夫子忍不住呼吸一室。
  “这,写上字后根本分辨不清吧。”
  盯著那些墨跡难以辨识的纸张,徐夫子下意识开口反驳,声音却分外的乾涩嘶哑。
  这是难以避免的。
  从一开始药无咎拿出的样品,到纸张被带歪了的用途,都决定著现在流通的纸张追求的是柔软舒適。
  更接近后世的厕纸,而非书写纸。
  墨跡落在上面,自然难以避免晕染成团。
  “竹子也不是砍下来就能做竹简的,这世上哪有捡来就能直接用的现成便宜?关键是思路,一种全新的思路。”
  六指黑侠自然也看出徐夫子在意的问题。
  但他对此显然並不在意,粗糙的手指摩挲著纸张,这位有著远见卓识的墨家巨子缓缓开口:“比竹简更轻更便携。
  “比布帛更硬更便宜。
  “这可能是能改变天下文脉的事,哪怕尝试千百种工艺,也不能轻易罢休。传我————”
  “巨子,您该休息。”
  徐夫子打断了六指黑侠的话语,望著精气神似乎陡然回到巔峰的自家巨子,他也拿出异乎寻常的强硬態度:“您若想实现这壮举,就必须要先养好身上的伤。
  “一盘散沙的墨家,改变不了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