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心向道,再无波澜
  陈默步入肉灵芝园。
  几名老杂役倚栏打盹,闻声懒懒抬眼。
  “小子,你这脸……”赵老蔫浑浊目光扫过,晨光下那青紫肿块甚是显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陈默低头,避开那视线,瓮声应道:“无妨,赵大爷。昨夜起夜,天黑路滑,不慎跌了。”
  赵老蔫“嘿”一声,枯柴般手掌拍陈默肩头,力道不重,却意味深长。
  他凑近,老眼紧盯陈默,压低嗓音:“此园之中,独不缺眼红者。你近来得刘管事看重,独管新苗圃,乃肥差。有人不忿,给你使绊子,寻常事。”
  陈默身子微僵,未语。
  赵老蔫续道:“记牢,我等杂役,便是泥。泥,便要有泥样。人踩你一脚,你陷一寸便好,莫学那石头,非要硬碰。贏了,人换更硬靴;输了,你自个儿碎了,无人收尸。”
  话语露骨,却实在。
  陈默抬首,迎上赵老蔫看透世情目光,郑重頷首:“明白。多谢赵大爷提点。”
  “明白便好。”赵老蔫收手,踱回原处。
  陈默心中却泛起一丝难言滋味。
  在这草芥人命之园,人人自危,赵老蔫却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与他说这贴心话的。
  这份人情,不轻。
  他走到负责苗圃前,深吸一口甜腻空气,便即劳作。
  整个上午,他只沉浸在这枯燥劳乏之中。
  至於翠儿那张廉价胭脂脸,旁人鄙夷嘲弄目光,皆如上辈子事,拋诸脑后。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贡献点。
  六百,仍不够!
  须攒得心安数目!
  光阴似水,一日日滑过。
  陈默日子重归单调。
  身上那股汗、土、肥混合气味,日渐浓烈。
  旁人见他,皆如避瘟神,远远掩鼻绕道。
  那小胖子,还有其同伴,亦寻过几次麻烦。
  不敢动手,只远远立著,言语刻薄:
  “哟,『猪头哥』来了!脸好了?怎地看著,脑袋依旧不灵光?”
  “人家乃刘管事红人,瞧瞧这身味儿,得了何真传?”
  “听说是被破鞋踹了,心里不快,拿自个儿跟粪坑过不去?”
  诸如此类嘲语,陈默听过不下数十。
  他始终一言不发,不辩不怒,连眼皮也懒抬。只管做事,仿佛耳边只嗡嗡作响几只苍蝇。
  他便如茅厕那块又臭又硬石头,任凭风吹雨打,依旧如故。
  渐渐地,小胖子之流自觉无趣,骂了半天,对方连个屁也无,反倒显出自个像街边泼妇,便也懒得再招惹。
  唯独翠儿,似与他槓上了。
  她攀上那位王师兄,境遇確是天壤之別。
  已换上细棉裙衫,脸上劣粉换作香粉,唇上胭脂亦愈发鲜亮。
  她似唯恐旁人不知其得意,更恐陈默忘了她。
  隔三差五,她便挽著王师兄臂膀,以巡视之姿,踱来回春园中。
  每至陈默所司那片苗圃,她定会停步。
  “王哥,你闻闻,好生腥臭!”她掩鼻蹙眉,满面嫌恶,“真不知是何等样人,竟能在此处安身,莫非天生贱骨头不成?”
  那王师兄当即一阵大笑,將她揽得更紧,傲然道:“宝贝儿,此言差矣。人分九等,我等乃天上云,彼辈是地下泥。泥,自当在泥坑里打滚,岂非天经地义?”
  翠儿便发出一串娇笑,身子软倒其怀中。
  隨即,她以那双描画过的眸子,居高临下轻蔑一瞥。
  那瞥视,直直投向正埋首於苗圃的陈默,脸上快慰之色,毫不遮掩。
  而陈默,自始至终,恍若未闻,恍若未见。
  他头也不抬,手中活计亦未有片刻停顿。
  该浇水便浇水,该施肥便施肥。
  那柄盛满腥臭秽物的竹勺在他手中稳如泰山,竟未因外界滋扰而溅出半滴。
  他这般全然无视,远比怒喝怨瞪,更令翠儿恼火。
  她一番精心作態,本欲刺其心伤其神,却如重拳击於败絮,不见半分回应。
  那份得意登时大减,心头反倒无端生出一股邪火。
  日月如梭,寒来暑往。
  光阴便在这等诡譎之中悄然流逝。
  他愈发沉默,愈发隱忍,整个人如一块千锤百炼的精铁,杂质尽去,唯余冷硬。
  他每日除了干活,还是干活。
  开销用度,已剋扣至常人难思之境地。
  每日仅领一枚血色馒头,和著清水下肚。所挣来的贡献点,无一耗费,尽数存留。
  腰间那块杂役牌中,数目无声增长。
  六百一十……
  六百二十……
  六百五十……
  终有一日薄暮,他做完最后一趟活计,將身份牌在园口记帐石上轻轻一触。
  牌中数字一跳,定格於“七百零三”之上。
  陈默凝视此数,黝黑面庞上神情不动,唯那双素来无波的眸子骤然闪过一道精光。
  时机,已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