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妈,您老在这查户口呢?
  电影散场时,天色已经有些擦黑了。西边的天还剩一抹红,路灯刚亮起来,昏黄昏黄的。
  郑彩云婉言谢绝了高阳请她去国营饭店吃饭的邀请,理由是天晚了怕父母担心,下次,下次跟家里提前打好招呼一定陪他。
  高阳只好作罢,心想不急,来日方长嘛。
  他骑著车,先送郑彩云回家。
  一路上,俩人都没怎么言语。冬日的风轻轻吹著,车铃鐺偶尔响一声,叮铃铃的。可谁都不觉得尷尬,反倒觉得彼此的距离,又近了一步。
  到了东城区政府家属院门口,郑彩云从后座下来,低著头,捏著围巾一角,轻声说:
  “高阳,谢谢你,今儿个,我真高兴。”
  “我也是。”高阳瞅著她,眼底满是柔和。昏黄的路灯照在她脸上,把那层红晕映得格外好看,“下回,咱们再去看《英雄虎胆》?听说也挺带劲的。”
  “成。”郑彩云闻言抬头,冲他笑了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转身跑进了家属院,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冲他挥挥手,才消失在门洞里。
  高阳看著她背影消失,心里头暖烘烘的,用力挥了挥胳膊:“耶!”
  然后翻身上车,脚下用力一蹬,心情畅快地往四合院方向猛踩而去。
  车铃鐺在夜风里叮铃铃地响,惊起几只落在电线上的麻雀。
  且说。
  郑彩云一路哼著小曲儿进了家门,脸蛋儿红扑扑的,跟下蛋的母鸡刚出窝似的,围巾都没顾上摘。
  刚迈进一楼的客厅,就瞧见她爹郑向阳坐在沙发上。一身白衬衣套著灰毛衣,手里攥著份《人民日报》,鼻樑上架著副黑框老花镜,看著斯斯文文的,可那眼皮子一抬,眼神里头自带分局副局长的威严,不怒自威。
  她妈王淑梅繫著蓝布围裙,刚把最后一盘炒白菜端上桌,一瞅见闺女这模样,眼睛当时就亮了,手里的锅铲都忘了放下。
  “哎呦喂,死丫头,这一下午跑哪儿疯去了?”王淑梅擦了擦手,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跟看西洋景似的,“我跟你爹等你吃饭都等凉了。说,说,上哪儿野去了?”
  郑彩云被她妈看得浑身不自在,抬手把围巾扯下来,耳根子微微发烫:“哪儿野了,我这不……出去办点儿正事儿嘛。”
  “办正事儿?”郑向阳放下报纸,老花镜往下一滑,目光直直落在闺女脸上,那眼神跟审案子似的,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跡,“是跟人办事儿,还是自个儿办事儿?我可听说了,你今儿下午没去派出所,也没去你老姑家。”
  郑彩云心里咯噔一下。
  她爹是干公安的,嘴严心细,什么事儿都瞒不过他。打小儿她就怵她爹这眼神,跟能看穿人心思似的,藏都藏不住。
  她抿了抿嘴,索性不藏著掖著了,大大方方承认:“我……我是跟高阳一块儿出去的。”
  “高阳?”王淑梅先是一愣,隨即一拍大腿,脸上的笑纹都深了,跟绽开的花儿似的,“哎哟喂,是你老姑先前要给你介绍的那个对象啊?就是红星轧钢厂那个,前几天还见义勇为帮你抓贼的小伙子?”
  “妈——”郑彩云嗔怪地瞪她一眼,“什么对象不对象的,就是……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王淑梅可不信这套,一把拽住闺女的胳膊,那手劲儿跟钳子似的,“普通朋友你脸这么红?普通朋友你哼著小曲儿进门?你当你妈是老糊涂啊?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
  郑彩云被她妈问得语塞,低下头不吭声了,只拿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郑向阳看著闺女这模样,心里早就有谱了。
  前些日子高阳见义勇为那事儿,他特意让人悄悄查过底细——父母刚走,人老实本分,在轧钢厂干锻工,手艺扎实,为人正派,没什么乱七八糟的毛病。底子乾乾净净的,是正经人家的孩子。
  他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摘下老花镜,不紧不慢地问:“听说,前两天轧钢厂给他开表彰大会了?”
  “嗯。”郑彩云点点头,声音都轻了几分,跟蚊子哼哼似的,“还是我亲自给他送奖状来著,……后来我俩就约好了今儿下午去看场电影,顺便逛逛街。”
  “看电影?逛逛街?”王淑梅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凑得更近了,“在哪儿看的?看的什么片子?他给你买零嘴儿没有?对你好不好?说话办事儿利不利索?”
  “妈——”郑彩云被她妈这一连串问题问得脸更红了,跟熟透的柿子似的,“您怎么什么都问啊!跟查户口似的!”
  “我闺女的事儿,我不得问清楚?”王淑梅理直气壮,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摆出长谈的架势,“人是你老姑介绍的,那我也得替你把把关,那小伙子人怎么样?你倒是说呀!”
  郑彩云抿著嘴,想起高阳在车间里当著那么多人面不卑不亢的样子,想起他送自己时那沉稳的背影,想起他握住自己手时掌心的温度,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挺好的……人挺稳当的,有骨气,不巴结人,也不怕事。说话办事儿都透著股踏实劲儿。”
  郑向阳听著闺女这话,心里暗暗点头。
  他见过太多溜须拍马、见风使舵的主儿。能在公安分局副局长这块招牌面前不卑不亢的年轻人,还真不多见。
  “他之前知不知道你是我闺女?”郑向阳突然问了一句。
  郑彩云一愣,隨即摇摇头:“不知道,他帮我的时候,我俩还没认识呢!”
  郑向阳眼睛微微眯了眯,眼神里多了几分讚许。
  只要不是事先知道闺女背景,刻意攀附就好,这小伙子,人品靠得住。
  王淑梅可不管这些,她拉著闺女的手,絮絮叨叨地打听:“他家还有什么人?一个月挣多少?住哪儿?家里几间房?”
  “妈!”郑彩云被她妈问得招架不住,直跺脚,“您这是审犯人呢?”
  “我不得问清楚?”王淑梅振振有词,拍拍闺女的手,“我闺女找对象,那是天大的事儿!你快说!”
  郑彩云被她妈缠得没办法,只好一五一十地交代:“他父母都走了,就他一个人。在轧钢厂锻工车间,一个月三十七块,住南锣鼓巷那边的四合院,就两间东厢房。”
  王淑梅一听,眉头微微皱了皱:“就两间房?那往后……”
  “妈!”郑彩云赶紧打断她,脸涨得通红,“您想哪儿去了!谁说要往后了?”
  王淑梅瞅著闺女那羞臊的模样,心里头明镜儿似的。这丫头,嘴上不承认,心里头八成是看上人家了。她当妈的还能看不出来?
  郑向阳站起身,拍了拍闺女肩膀,语气沉稳:“人靠谱就行。房子钱票都是身外之物,以咱们家条件还缺这个?只要人品正,那才是根本。”
  郑彩云抬起头,看著她爹那难得温和的眼神,心里头暖烘烘的。
  王淑梅见状,也不再追问了,拉著闺女往桌边走:“得,先吃饭,吃完饭再细说。那小伙子的事儿,你回头多跟妈讲讲,爱吃什么,爱穿什么,有什么喜好,都说说。”
  郑彩云被她妈按在椅子上,看著桌上热腾腾的饭菜,心里头却想著高阳在大门口目送自己的模样。
  那挺拔的身影,那沉稳的眼神,那在电影院里偷偷握住自己的手的时候……
  她脸上又烫了起来,拿起筷子,心不在焉地扒拉著碗里的米饭。
  郑向阳端起饭碗,不动声色地看了闺女一眼,心里头却琢磨著——
  不成,赶明儿得找机会,亲自见见这个高阳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