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入侵
  沈屿保持著抬手的姿势,僵在硬板床上,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的右手手背上,三道平行的划痕正往外渗著细密的血珠,边缘微微泛红,像是刚被指甲狠狠抓过。
  他反覆摩挲著伤口,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破损的凹凸感,刺痛感顺著神经一路钻进脑子里,无比真实。
  不可能。
  这个念头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满了他的整个大脑。
  昨晚 23:30,他在家洗了热水澡,对著镜子擦头髮的时候,手背上乾乾净净,连个倒刺都没有。
  从被警察带走,到进办案中心做信息採集、入所体检,全程都有执法记录仪拍著,他的手上没有任何伤口。
  他记得体检表上写得清清楚楚:体表无新鲜外伤。
  现在是凌晨四点多,满打满算,他进羈押室还不到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他一直一个人待在这个封闭的房间里,没有接触过任何人,没有碰过任何尖锐的东西,更不可能自己抓出三道血痕来。
  这伤,是凭空出现的。
  沈屿抱著头,猛地躺回硬板床上,后背抵著冰冷的墙壁,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做数据分析的,最信奉的就是逻辑和证据,任何事情,都一定有前因后果,没有什么是凭空出现的。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也许是他昨晚喝多了,回家的时候不小心刮到了,自己没注意?
  也许是入所体检的时候,医生没看清楚?
  也许是羈押室的床沿有毛刺,他睡著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了?
  他找了无数个理由,可每一个理由,都被自己一一推翻。
  他喝的酒不多,意识全程清醒,刮到了手不可能没感觉;
  入所体检是脱了外套逐项检查的,手上的伤口这么明显,医生不可能漏看;
  羈押室的床铺和墙壁都是光滑的,连个稜角都没有,根本不可能划出这么规整的三道划痕。
  难道……真的是有人陷害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又立刻否定了。谁能在封闭的羈押室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手上划三道伤?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就在这时,一股带著沉重下坠感的眩晕突然涌了上来,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灌了铅,眼皮重得像粘在了一起。
  他挣扎著想保持清醒,可身体却不听使唤,最终还是在这种诡异的眩晕里,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態。
  然后,画面来了。
  无比真实的、带著完整感官体验的画面,硬生生地挤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正坐在一辆车的驾驶座上。
  车窗外下著淅淅沥沥的小雨,雨刷器一下一下地扫过前挡风玻璃,发出单调的“唰唰”声,雨夜里的路灯透过玻璃,在他眼前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光晕。
  车载导航的屏幕亮著,目的地是翠苑小区,而不是他住的丰华路。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座椅的皮质触感,能闻到车里淡淡的酒气和车载香薰混合的味道,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就在他拐过一个路口的时候,非机动车道上突然衝出来一辆电动车。
  “砰——”
  急停,剎车。
  一声沉闷的巨响,整辆车猛地一顿,巨大的衝击力让他整个人往前冲,安全带瞬间勒紧,死死地卡在他的锁骨下方,带来一阵窒息般的剧痛。
  他的视线跟著晃了一下,清楚地看到一个穿著环卫工马甲的身影,在引擎盖上翻滚了一圈,然后重重地摔在了车侧的路面上,再也没动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坐在驾驶座上,浑身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尖叫:撞人了。
  两秒后,他猛地回过神,没有下车,没有报警,甚至连剎车都没踩死,只是停顿了短短几秒,就猛地一脚踩下油门,白色的 suv发出一声轰鸣,加速逃离了现场。
  画面还在继续。
  他把车开进了一条漆黑的巷子,熄了火,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心臟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恐惧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手抖得连手机都握不住。
  他伸手去副驾够纸巾,右手手背猛地撞到了破碎的车窗玻璃边缘,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昏暗的光线下,右手手背上被划开了三道平行的口子,血正顺著指尖往下滴。
  他骂了一句脏话,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包湿巾,胡乱地擦著手背上的血,可血越擦越多,染红了整张湿巾。
  “啊!”
  沈屿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像是溺水的人终於衝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身上的衣服,连头髮都湿了大半,紧紧地贴在额头上。
  羈押室里依旧是那盏惨白的灯,墙壁、床铺、铁门,一切都没变。
  刚才的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还能感受到安全带勒在锁骨上的剧痛,还能闻到车里的香薰味,还能记得玻璃划破手背时,那阵尖锐的刺痛。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锁骨下方,刚碰到皮肤,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疼。
  钻心的疼。
  他猛地掀开衣服,低头看去。
  惨白的灯光下,他的锁骨下方,赫然横著一道青紫色的淤青,形状、位置,和刚才画面里,安全带勒出来的痕跡,分毫不差。
  沈屿的手一抖,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从床上摔下去。
  手背上的三道划痕,锁骨下的安全带淤青,还有那段完整的、肇事逃逸的记忆,全都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
  这不是梦,也不是他的幻觉。
  一个疯狂到让他浑身发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道……那段记忆是真的?撞人的真的是我?
  可他明明整晚都在家,根本没出过门!
  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的时间线清清楚楚,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那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有人能完美模仿他的样子,连开车的小动作、脸上的痣都一模一样,还能把这段记忆强行塞进他的脑子里,甚至在他身上復刻出一模一样的伤痕?
  还是说……他的精神真的出了问题,因为工作压力太大,分裂出了另一个人格,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开车撞了人?
  这两个念头,无论哪一个,都让他浑身冰凉。
  他就这么抱著膝盖,坐在硬板床上,睁著眼睛盯著墙壁,一直到天光大亮。
  期间他无数次掐自己的胳膊,无数次摸手背上的伤和锁骨的淤青,试图证明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可每一次,身体传来的真实触感,都在无情地打碎他的侥倖。
  上午十点整,羈押室的铁门终於被打开了。
  门口站著两个民警,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沈屿,出来。”
  沈屿站起身,一夜没睡,加上精神高度紧绷,他的腿有些发软,踉蹌了一下才站稳。
  他跟著民警走出羈押室,走廊里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被带进了昨天的那间询问室,周卫国已经坐在桌子后面了,面前摆著一叠文件,还有一个平板电脑。
  和昨天相比,周队的神態变了。
  昨天的他,眼神锐利,语气篤定,带著办案人员面对铁证嫌疑人的压迫感。
  可今天,他的眉头紧紧地皱著,眼底带著浓重的疲惫和深深的困惑,看向沈屿的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坐。”周卫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比昨天沙哑了不少。
  沈屿坐下,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藏住了手背上的划痕。
  “沈屿,”周队推过来一杯水,开门见山,“跟你说一下案件的最新进展。”
  沈屿的心臟猛地提了起来,握著水杯的手微微收紧。
  “第一,伤者已经醒了。”周队的声音很平静,“右腿粉碎性骨折,脾臟挫裂,目前已经脱离生命危险。根据伤者本人的描述,肇事车辆確实是白色丰田 rav4,但他明確表示,肇事司机全程戴著口罩和帽子,他根本没看清司机的脸,更不可能確定是你。”
  沈屿悬著的心,瞬间落下了一半。
  “第二,你的车辆检测结果出来了。”周队顿了顿,看向沈屿的眼神更困惑了,“技术科的人对你的车做了三遍全面检测,车漆、保险槓、轮胎、底盘,所有部位都查了,没有任何新鲜的撞击痕跡,没有补漆痕跡,轮胎纹路和肇事现场的剎车印也完全不匹配。”
  沈屿彻底鬆了口气,后背的冷汗却又一次冒了出来。
  证据洗清了他的嫌疑,可他心里的恐惧,却不减反增。
  因为只有他知道,自己身上的伤,脑子里的记忆,都在告诉他,这起肇事案,和“他”脱不开关係。
  “周队,”沈屿抬起头,声音还有点发颤,“那监控……”
  “监控我们还在覆核。”周队打断了他,语气里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力,“卡口监控、路面监控,我们都找技术部门重新检查了,目前没有发现剪辑合成的痕跡,人脸识別匹配度也没有改变。”
  他看著沈屿,沉默了几秒,说出了一句让沈屿浑身发紧的话:“监控清清楚楚拍的是你的脸,可车却是乾净的,伤者也说不是你。要么你有两辆同型號同牌照的车,还有同伙协同作案,要么……就是我们技术部门的检测出了问题。”
  周队没说下去,但沈屿能听出他话里的未尽之意。
  办了十几年案子,他从来没遇到过这么离谱的案子,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沈屿,可所有的证据,又都在证明沈屿无罪。
  “案件我们会继续追查,重点排查套牌车辆和恶意偽造监控的可能性。”周队拿出一叠文件,推到沈屿面前,“你现在可以办理取保候审,先回去。但是必须保持手机 24小时畅通,未经批准不得离开本市,我们隨时可能传唤你过来配合调查。”
  沈屿看著文件上的“取保候审”几个字,微微发抖。
  他拿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落笔的时候,手背上的三道划痕被周卫国看得一清二楚。
  周队的眉头又皱了一下,却什么都没问。
  半个小时后,沈屿在办案中心的大厅里,见到了赶来的姐姐沈玥。
  沈玥看到他,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著他:“小屿,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姐,我没事,就是个误会,已经说清楚了。”沈屿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不想让姐姐担心,把所有的恐惧和荒诞都压在了心底。
  他没提身上的伤,没提那段诡异的记忆,更没提那些让他毛骨悚然的猜测。
  这些事说出来,姐姐只会觉得他压力太大,精神出了问题。
  沈玥还想再问,工作人员已经把取保候审的手续递了过来,让她签字確认,交了保证金。忙完这一切,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
  两人並肩往办案中心的大门走,沈玥还在旁边低声念叨著,让他以后少喝点酒,晚上早点回家。
  沈屿心不在焉地应著,脑子里还在反覆回放著那段肇事逃逸的记忆。
  就在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迎面走来了一个女警。
  是昨晚参与抓捕他的那个年轻女警,也是押送路上,一直用复杂眼神打量他的那个人。
  两人擦肩的瞬间,女警突然停住了脚步。
  沈屿心里咯噔一下。
  女警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的右手手背上,又往上移,扫过他锁骨处露出来的淤青边缘,眉头瞬间皱紧了,眼神里满是警惕和难以置信。
  “你等一下。”女警的声音很清冷,压得很低。
  沈屿下意识地把手背到了身后,喉咙发紧:“警官,有事吗?”
  女警盯著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你手上的伤,还有脖子上的淤青,昨晚入所体检的时候,根本没有。”
  沈屿的心臟猛地一缩,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没法解释,总不能说,这些伤是从一段莫名其妙的记忆里,跑到他身上来的吧?
  女警看著他慌乱的样子,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压低了声音,给了他一句职业性的提醒:“案子还没结,別耍什么小聪明,也別信別人给你出的歪主意。真要是別人做的,就拿出实在的证据,別最后把自己套进去了。”
  说完,她没再追问,转身就走了,留下沈屿一个人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知道,女警根本不信他有什么冤屈,只会觉得,这些伤是他为了脱罪,故意弄出来的苦肉计。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伤,是那段他从未经歷过的车祸,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
  “小屿,发什么呆呢?走了啊。”沈玥在门口喊他。
  沈屿回过神,快步跟了上去,坐进了姐姐的车里。
  车子驶出办案中心,匯入了马路上的车流里。
  窗外是熟悉的城市街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融融的,可沈屿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沈玥开著车,时不时地看他一眼,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小屿,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跟姐说实话,是不是真的跟你有关係?”
  “姐,真的是误会,我没有肇事。”沈屿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声音里满是疲惫。
  他刚说完,脑子里突然又是一阵眩晕,那段肇事逃逸的记忆,再次涌了进来,比凌晨的时候更清晰,更具体。
  他又一次坐在了驾驶座上,撞人之后,把车开进了漆黑的巷子,手背上的三道血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他慌乱地从手套箱里翻出湿巾,一下一下地擦著手背上的血,湿巾被血浸透,扔在了副驾的脚垫上。
  他能清晰地记得湿巾的牌子,记得巷子的位置,记得他当时心里的每一丝恐惧和慌乱。
  “小屿?小屿?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姐姐的声音把他从记忆里拉了回来,沈屿猛地睁开眼,大口地喘著气,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背。
  那三道划痕还在,渗出来的血已经凝固了,位置、长度、深度,和记忆里,被玻璃划破的那三道伤口,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我没事,姐,就是有点累。”沈屿勉强笑了笑,把右手藏在了身侧。
  姐姐没再多问,只是嘆了口气:“看你累的,晚上想吃什么?姐给你做,回家好好睡一觉,什么事都等睡醒了再说。”
  晚上想吃什么。
  姐姐的话很温柔,可沈屿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他靠在车窗上,看著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必须找到那个代驾。
  只有他,能证明自己当晚的行车路线,能洗清他的嫌疑,也能告诉他,那天晚上,坐在他车后座的人,到底是谁。
  更能证明,他到底有没有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