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一回来位置都没了?
  金陵。
  今年的全国冠军赛在这里举行。
  但首先要回省队报导登记才行。
  1981年4月下旬,羊城的空气已经浸著潮热。水泥地面磨得发亮,几株棕櫚树在风里懒洋洋晃著叶子,没有鲜花,没有横幅,也没有列队迎接的队伍……
  只有省体工大队田径队的一个年轻干事,手里捏著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
  站在不起眼的角落等著。
  韩拓走在前面,手里拎著一只半旧的黑色帆布行李箱,箱角蹭掉了几块漆。
  这是队里统一配发的装备。
  他当然有足够的钱財来替换,但是现在用不著,国內现在这个局面,你整的太物质不是个好事。
  入乡隨俗就行。
  至於看不见的地方,那再好吃好喝。
  运动员和自己,他可都不想苦了。
  他身后跟著袁国强。
  个子不算特別高。
  但肩背挺得笔直。
  走路时步子稳,只是偶尔下意识地抬一下右腿,又轻轻放下。
  那是老伤的习惯动作,外人不细看察觉不到,只有朝夕相处的教练和队友,才知道那一下轻抬里藏著多少隱患。
  袁国强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外套,胸口印著小小的“中国”二字,顏色都褪得快要看不清。
  但这几乎是这个年代国內运动员的骄傲。
  能穿上这套衣服,感觉自己额外就上了一层buff。
  感觉自己精气神都上了一个台阶。
  袁国强脸上没什么疲惫,甚至他都感觉这是不是……
  自己状態最好的时候。
  不仅困扰了一年半的运动伤病已经被调整好了。
  再加上这几个月天天是按照几十年后的营养標准,在配置。
  这身体的感觉,有一种让他……
  仿佛回到了十几岁的错觉。
  精神饱满。
  训练的时候,都感觉能够高质量多来几组。
  这种感觉隨著自己的水平越来越高以后,身体透支越来越严重,以后越来越少见。
  不过他的眼睛里面也有一丝丝紧绷。
  因为说的好听是出去训练。
  但这不是出国比赛,也不是交流学习,用队里文件上的话说,叫——
  “外出调整休整”。
  也只有田径队內部的人心里清楚,所谓“调整休整”,不过是个体面说法。
  上一届1979年东京亚锦赛,袁国强在百米衝击决赛圈时里突然大腿后侧肌肉拉伤,一瘸一拐衝过终点,別说决赛,连成绩都几乎作废。
  那之后,伤就没断过。
  好一阵,坏一阵,训练量一上强度就疼,一衝刺就抽,反反覆覆拖了近两年。
  全国纪录还是他的,10.53秒的电动计时,依旧摆在国內男子百米的顶端。
  可能跑出来和能稳定跑出来,完全是两码事。
  国內的耐心也渐渐消耗完了,当然,袁国强自己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因为已经安排了全国各种各样的专家给他会诊。
  也就是说是手段用尽之后才慢慢的消耗完。
  到底,国內现在资源短缺,不可能养著閒人。
  省队,甚至国家队那边早就有了声音:
  袁国强的巔峰,怕是……已经过了。
  所以才有了这次“外出休整”。
  名义上是让他脱离高强度训练环境,放鬆身心,养养老伤。
  实际上,圈子里心照不宣——
  这是给老队员一个台阶。
  能养回来,自然皆大欢喜。
  养不回来,就慢慢淡出一线,转二线当助理教练,或者体面安排退役,谁也不驳谁的面子。
  公费出去走走,算是对他这些年为中国短跑挣下脸面的一点补偿。
  袁国强回来的第一句话,不是说累,也不是说想休息,而是盯著年轻干事,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金陵全国冠军赛的报名表,给我留位置了吗?”
  年轻干事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敢直接答,只是把手里的信封递过来:“袁哥,这是队里的通知,你们先看。领导让我转告,一路辛苦,先回宿舍休息,其他事情慢慢说。”
  话说得客气,滴水不漏,可那躲闪的眼神,已经把答案写得明明白白。
  韩拓接过信封,指尖能摸到里面薄薄的几张纸。他拍了拍袁国强的胳膊,声音放低:“先回队里,不急。”
  袁国强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拎起自己的行李,跟著两人往停车场走。
  背影依旧挺拔,可韩拓看得清楚,他握著手提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省体工大队田径队的大院还是老样子。
  红砖宿舍楼,水泥跑道,操场边立著几副木架单槓,墙面上刷著“刻苦训练,为国爭光”的红色標语。
  一切都熟悉。
  可又好像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回到安排的宿舍,放下行李,韩拓把牛皮纸信封拆开。
  里面一共三张纸。
  第一张,是国家体委下发的《1981—1984年田径项目重点备战工作安排》,红头文件,字跡清晰。
  韩拓逐字逐句看下去,心想果然如此。
  文件里明明白白写著:
  当前全国田径战线核心任务,是集中全部力量,资源,精力,备战1982年新德里亚运会与1984年洛杉磯奥运会。
  在这个时间內,所有集训计划,经费划拨,队员选拔,赛事安排,全部围绕这两届大赛展开。
  文件里提了全国锦標赛,提了青年赛,提了冠军赛作为年度积分赛,却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提到1981年6月的东京亚洲田径锦標赛。
  没有重点部署,没有专项备战,没有成绩指標,甚至连“参考”“练兵”这类轻描淡写的词都没有。
  那也就是说,在国家层面的战略规划里,1981年这一届亚锦赛,根本就不在核心任务清单上。
  唯一有的,可能是单独的几个运动员点名,比如说现在风头正盛的跳高明星朱建化。
  就是典型。
  他是有世界竞爭力的人,像袁国强这样虽然是100米和200米的全国纪录保持者,但是因为伤病以及在亚洲的竞爭力不够。
  反而没有被单独点出来。
  当然上面也有上面的考虑,要给自己人面子,不然强行摊派任务和压力,运动员自己又做不到,那反而是害了运动员。
  第二张,是省队转发的通知,內容更直白:金陵全国田径冠军赛,主要目的是考察年轻队员成长,检验冬训成果,完善亚运会与奥运会后备人才梯队,鼓励老队员传帮带,发挥余热。
  “传帮带”“发挥余热”——
  这八个字,像针一样扎在眼上。
  干体育这一行的都懂,一旦文件里用这两个词形容一个还在役的顶尖运动员,意思就一个:
  你不再是冲成绩的核心了。
  该给年轻人让路了。
  第三张,是金陵冠军赛的初步报名名单草案。
  男子100米项目上,排在前面的是余壮辉,还有另外两个年轻队员的名字,字跡工整。袁国强的名字,不在草案里。
  韩拓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没说话。
  袁国强就站在窗边,背对著他,望著外面的跑道。阳光落在他肩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紧。
  鬼知道。
  回来一趟。
  还没大展拳脚呢。
  位置首先没了。
  可这。
  就是体制內的標配,毕竟你所有的东西都是国家给你培养的,那需要你调动位置的时候。
  你当然也应该服从。
  这么多年来也都已经习惯服从了。
  不过。
  在整个省队院子里面。
  还真有个。
  不习惯的。
  不属於国家培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