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检测
  第二天。
  潮气钻进每一道墙缝,餵饱墙皮上暗绿的霉菌,连风都是湿重的,裹著孢子的腥气贴在皮肤上,擦不掉。
  秦南北推开教室门时,胖子已经缩在座位上,看见他,肥脸立刻凑过来,压低的声音裹著潮气:
  “南北,你记得毛小毛不?”
  秦南北把磨得发白的布袋掛在桌角,指尖蹭过桌沿滑腻的湿痕:
  “谁?”
  “就是昨天丟钱那个,”
  胖子的声音压得更低,脸上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
  “今早遇到他们了,一家人刚刚当了东西出来,他爸脸黑得跟毒霉菌似的,还撑著给他打气……那傢伙埋著头,都快塞进肚子里了。”
  秦南北抬眼,望向窗外。
  雨丝打在玻璃上,顺著霉斑蜿蜒往下,拖出一道道灰黑的痕。
  那个少年蹲在墙角发抖的模样,那种走投无路的恐惧,还浅浅残留在掌心深处,淡得像一层水汽,却真实得扎人。
  “应该是又凑到钱了。”
  胖子嘆了口气,潮气混著无奈:
  “那种家底,凑一次就要扒层皮,这次……怕是把命都押上了。”
  看秦南北没有吭声,他没多说什么,话锋直接转向:
  “不说这个,我舅把明天检测的事儿弄明白了,给你说说。”
  秦南北立刻抬头,盯著他。
  “清道夫资格检测,不是考试,”胖子一字一顿:
  “是从黑水城运过来的一台机器…呃,不对,也不算机器…”
  他停了下,似乎在脑子里回忆当时舅舅的说辞,然后才吞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
  “现在是台机器,以前是个人。”
  秦南北有些不明白了:“以前?现在?什么意思?”
  胖子的回答带著藏不住的惧意:
  “它以前是黑水城的清道夫,收容cgt以后直接过线,就和诡异同化了,最后变成了被收容的检测器——只要他剩下的身体没死,cgt诡异物就不会消散,继续属於黑水城。”
  秦南北的左手,猛地攥紧。
  他赌对了。
  被猎狗和无脑盯上的时候选择坦白,怕的就是这点,现在看来——
  父亲说得对,弄错了,就是死。
  “对了对了,”胖子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爸不是说过吗,收容cgt诡异就会被取代一部分身体,我才知道,这个取代是有限度的,每个人不一样,只要过了那条线,立刻就会被诡异物同化!”
  这个消息,比刚刚听到的还要瘮人,还要惊悚,但是——
  秦南北没应声,目光落在桌面,穿过去,似乎看到了桌下的那只左手…
  没有侥倖,没有退路。
  既然已经走上这条路,那…就走下去!
  临近结业,课已经结束了,上午在老师的叮嘱中结束,主要是针对学生们后期的去向进行说明。
  想要继续读书的,要去黑水城的高等学校申请;不读的,要去政府的办事处登记,等著安排工作。
  自谋出路,迁移別处,拜师学艺……各色各样的去向都可以,但是,都要去登记。
  时间滑过,放学的铃声在潮湿的空气中闷闷的响起。
  胖子絮絮叨叨叮嘱了几句,撑著伞消失在雨巷。
  秦南北独自走回筒子楼,鞋底碾过积水,溅起的潮气贴在脚踝上,冷得刺骨。
  小屋还是那样逼仄、阴暗,墙缝往外渗著潮气,连呼吸都带著霉味。
  他关上门,背靠著冰冷的门板,缓缓抬起左手。
  没有光,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灰濛亮色。
  手还是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缝里沾著洗不掉的灰,看上去和普通少年的手没有半分区別。
  可秦南北能清晰地感觉到——
  掌心深处出现了一丝极淡,却异常清晰的意识。
  它开始活过来了,在秦南北的身体里活过来了!
  这个cgt诡异物!
  等它彻底醒来会是什么?抢夺身体的控制?独立的意识?还是共生的生命体?
  秦南北轻轻攥拳,指尖抵住掌心。
  没有发烫,没有异动,只有一片沉寂的冷。
  他闭上眼,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输!
  他还要看真正的晴天。
  雨敲著窗,一夜没停。
  检测的时间到了,雨大了些,也更冷了。
  秦南北和胖子在校门口碰头,胖子脸上是压不住的亢奋,又掺著几分怕,脚步都轻快得发飘:
  “快点快点,今天虽然只有我们瀑布城,但去晚还是要排后面。”
  两人往城西旧礼堂赶去。
  这里和前天完全一样,不同的是多了些辅助者,在门口核对完名单后,把他们放了进去。
  前天报名的地方,潮气似乎更重了,原因是……
  挑高的屋顶漏著雨,水滴砸在地面的积水上,发出细碎的响。
  上百个少年挤在里面,有穿得体面的,有和他一样裹著旧外套的,孟东阳也在其中。
  看见秦南北和胖子,他眼神复杂地闪了一下,没敢吭声。
  秦南北的目光捕捉到了缩在角落的毛小毛。。
  他还是穿著那身整齐的旧衣服,却像一只被雨打湿的麻雀,浑身紧绷,头埋得极低,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
  察觉到秦南北的目光,他猛地一颤,立刻低下头,把自己藏得更深。
  很快,厂房尽头的门开了。
  穿灰制服的辅助者走出来,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排队,按名字进。”
  队伍缓缓挪动,挪向东侧一条阴冷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铁门,小窗被报纸糊得严严实实,一股腐朽混著孢子的腥气,从门缝里丝丝渗出来,让人头皮发麻。
  少年们一个个进去,又一个个出来。
  有人满脸狂喜,衝出来就抓住同伴的手;
  有人垂头丧气,脚步虚浮地消失在雨里;
  还有人脸色惨白,嘴唇发抖,像是在里面见了这辈子最恐怖的东西。
  胖子排在秦南北前面,临进去前,回头冲他挤了挤眼,壮著胆子推开门。
  不过几分钟。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胖子衝出来,肥脸通红,压著嗓子发抖,却笑得合不拢嘴,声音里还带著没散的惧意:
  “过了!我过了!里面…里面真的是……”
  他声音猛然压低,凑到了秦南北耳边,声音几乎听不见:
  “舅舅说对了,那个变成仪器的清道夫,是真的!不过你別怕,程老师也在里面,听他的,坐上去很就行……”
  他拍著秦南北的肩膀,手心全是冷汗:“別慌,就一下,很快!”
  秦南北点点头,呼吸不乱,只是胸膛有些发紧。。
  终於,辅助者的声音冷清清地响起:
  “秦南北。”
  他深吸一口冷湿的空气,迈步走向那扇铁门。
  手推上去,冰凉、黏腻,像一块泡在雨里的腐铁。
  门开了,又在身后,缓缓关上。
  房间里静得可怕。
  没有雨声,没有呼吸声,只有细微的,血肉蠕动般的嗡鸣,像虫子在骨头里爬。
  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腐朽味道,立刻黏在了秦南北的喉咙里,咽不下去。
  正中央立著一尊敦实厚重的金属巨柜,形如一尊死寂的巨型机括,柜体爬著淡绿锈斑,无数黑褐色管线像菌丝一样缠满柜身。
  那把座椅从柜身的躯壳里硬生生翻折出来,紧紧贴在柜体一侧,像是从它体內翻出的部件。
  柜体正中,嵌著胖子口中那个淡黄色的浑浊水晶腔,腔子里是浑浊发黄的积液,里面悬浮著一颗半腐的人脑。
  脑表皱缩,泛著死灰,但有无数的血管细细密密,深深的扎进脑组织,然后连接金属柜体,紧密纠缠。
  人脑上,还掛著一对泡胀的眼球,搅动,翻滚著,就像蛛网下掛著的虫壳。
  这不是仪器。
  是被cgt吃剩、又同化成诡异物的清道夫。
  程老师坐在柜体旁的椅子上,裹著那件不合时节的厚绒衣,脸色像一块泡久了的骨片,眼神温和却深不见底。
  墙边,站著一个穿便装的女人,目光直直钉在秦南北身上,像是打量一件待检的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