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秦淮斗文
  门外传来了陆长风的声音。
  “进来。”
  朱元璋抬了抬手。
  陆长风跨入暖阁,先是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册,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李叔正,隨后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陆长风,你来得正好。”
  朱元璋看著他,
  “今年没有会试,朕正和李尚书商议怎么补缺。你既然是內阁首辅,这天下政务由你梳理,你觉得,这空缺该如何补?”
  陆长风毫不犹豫地回答:
  “陛下,既然今年不是大比之年,地方举荐又难堪大用。臣以为,当务之急,当大开恩科!”
  “唯有开恩科,广纳天下士子,才能解当前燃眉之急。”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赞同。
  他原本也是这个心思。
  “李叔正。”
  朱元璋转头看向礼部尚书,
  “下个月初九,在京师大开恩科。只要文章做得好,能替朝廷办实事,皆可录用。传旨各省,让举子们即刻进京备考。”
  “老臣遵旨!”
  李叔正心中一喜,破例开科取士,这是天下读书人的盛事,也是礼部的荣耀。
  朱元璋安排完开恩科之事,目光一转,落在了陆长风的身上。
  “恩科既开,这主考官的人选,至关重要。”
  朱元璋盯著陆长风,语气平缓,
  “陆长风,你心思縝密。这恩科主考官的位子,就由你来坐吧。替朕好好挑拔一批能用的人才。”
  此话一出,暖阁內安静了。
  李叔正惊讶地看了一眼陆长风。
  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官员,去当天下读书人的主考官?
  这在歷朝歷代都是罕见的殊荣。
  而陆长风心里却猛地咯噔一下,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臥槽。老朱这老狐狸,在这儿等著我呢!】
  【主考官?这是能隨便当的吗?!】
  【在这科举里,主考官就是所有中榜考生的『座主』。考生考中之后,自动结成同门,终生都要对主考官执弟子之礼。】
  【这一次恩科要补这么多缺!如果我当了主考官,这大明朝廷瞬间就会多出几百个我陆长风的门生故吏!】
  【这叫什么?这叫师生结党!这叫门生遍天下!】
  【胡惟庸刚刚才被你诛了九族,你现在转头就让我去当这个『恩师』。这能对吗?】
  出於保命的考量,陆长风也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
  陆长风没有任何迟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不可!”
  陆长风语气惶恐,连连叩首,
  “臣资歷浅薄,学识鄙陋。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若臣为主考,天下士子定然不服,恐生非议。”
  “再者。”
  陆长风抬起头,
  “臣身为皇家审计署副使兼內阁首辅,已然位高权重。若再主理恩科,招收门生。长此以往,朝中新晋官员皆出臣之门下,易形成朋党之势。”
  “这恩科的主考,臣万万不敢受!”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静静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陆长风。
  他听著陆长风心里的惊恐,眼底的那一丝试探,终於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欣慰。
  知进退,懂避嫌。
  这小子很聪明。
  知道什么权力能碰,什么权力碰了就是死。
  “你倒是坦白。”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既然你怕天下士子不服,怕有结党之嫌。那朕也不勉强你。”
  朱元璋將目光转向一旁的礼部尚书李叔正。
  “李叔正,你是礼部尚书,又是天下闻名的宿儒。这主考官的位子,还是由你来坐。”
  李叔正心中大喜,连忙跪地谢恩:
  “老臣领旨!定当秉公阅卷,为陛下选拔国之栋樑!”
  朱元璋点了点头,隨后又看向陆长风,
  “不过,陆长风。你虽然不当主考,但这恩科之事,你也不能閒著。”
  “你兼任恩科的『提调官』。从考场布防、试卷糊名、到防止士子夹带舞弊,你和你的皇家审计署,给朕把这次恩科盯紧!”
  “绝不允许有任何科场有徇私舞弊之事发生!”
  陆长风暗自鬆了一口气。
  只要不当那个拉仇恨的“座主”,只是去当个维持秩序的监考官,这活儿他接得心安理得。
  而且……
  明朝的科考到底长啥样?陆长风还真没见过。
  陆长风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新奇的期待感。
  他恭敬地叩首:
  “臣遵旨!定当协同李尚书,確保恩科万无一失!”
  当日未时。
  隨著一匹匹快马衝出应天府的各大城门,大开恩科、广纳士子的詔书,迅速向著大明的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无数多年寒窗苦读的书生,背上行囊,踏上了前往京师的道路。
  ......
  三月初。
  秦淮河畔的垂柳吐出了新芽。
  隨著朝廷大开恩科的詔书传遍天下,应天府迎来了一个热闹的春天。
  京城內的大大小小的客栈、脚店,早已人满为患。
  所有读书人都知道,这是一步登天、直接补实缺的千载难逢之机。
  贡院那边的事情,陆长风在二月底就已经安排妥当了。
  他当著主考官李叔正的面,定下了搜身、红笔誊录、提前锁院的三条防弊铁律。
  现在的贡院,已经被皇家审计署的属官带著兵部调拨来的甲士围得水泄不通了。
  秩序既已定下,陆长风这位提调官倒是偷得几日空閒。
  ……
  三月初四,
  秦淮河畔,“春风居”茶楼。
  这里是江南士子进京后最喜欢聚集的地方。
  陆长风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直裰,头上戴著一顶普通的方巾,独自一人坐在茶楼二楼的一个偏僻角落里。
  他点了一壶粗茶,一碟瓜子,静静地感受著这大明朝的科考氛围。
  整个大堂,几乎被各地赶考的举子挤满了。
  文人相轻,尤其是在这种大考前夕,谁都想踩著別人的名头先博个响亮的名声。
  此刻,大堂中央正围著十几名士子,正在激烈地“斗文”。
  “诸位请听我这首《咏春雪》!”
  一名穿著锦缎长衫的苏州举子,手里摇著摺扇,摇头晃脑地吟诵道:
  “江南昨夜玉龙飞,散作春华点翠微。”
  “六出偏呈瑶草色,一寒不夺杏花肥。”
  “隨风暗入秦淮岸,伴月长縈帝里辉。”
  “待到阳和消尽日,好生雨露润春闈。”
  这首七言律诗诵毕,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叫好声。
  “吴兄好文采!此诗辞藻华丽,意境高远。尤其是最后一句『润春闈』,可谓是道尽了我辈士子的心声啊!这次恩科,吴兄定能高中,入翰林院观政!”
  吴子谦面色微红,满脸得意地拱了拱手,
  “诸位同年谬讚了,吴某不过是拋砖引玉罢了。”
  他收起摺扇,目光环视四周,正准备退回座位。
  突然,他的视线落在了大堂角落里。
  那里坐著一个青衣书生。
  桌上只有一壶清茶,那人正端著茶杯,看著窗外的融雪,嘴角掛著一抹似有似无的淡笑,虽然衣著普通,但眉宇间却透著一股不凡的气度。
  吴姓举子心中一动,便笑著走了过去,拱手行礼:
  “这位兄台,请了。”
  陆长风回过头,放下茶杯:
  “兄台有何指教?”
  “在下苏州吴子谦。观兄台独自饮茶,虽然不发一言,但气度不凡。想必也是此次进京赶考的举子吧?”
  吴子谦十分热情,
  “今日这『春风居』里皆是各地来的同年,相聚即是缘分。兄台何不移步过来,与我等一同饮茶作诗,切磋一二?”
  其他几名士子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善意地附和起来:
  “是啊!大考在即,切磋学问也是极好的。这位兄台,莫要孤芳自赏,快过来同坐!”
  看著这群热情洋溢的古代学霸,陆长风心里倒是生出几分好感。
  这些纯粹的读书人,在此刻確实只是怀揣著报效国家的简单热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