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场朝会
  九月初五,寅时三刻。
  天还没亮。
  朱由检被叫醒的时候,脑子还是蒙的。前世当了二十年ceo,也没试过凌晨四点起床开会的。但这具身体的记忆告诉他,这是规矩——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大朝会,文武百官齐聚皇极殿,皇帝必须亲临。
  洗漱、更衣、用膳,一套流程下来,天色才刚蒙蒙亮。
  朱由检坐在乾清宫里,让內侍最后整理一遍冠服。十二旒冕冠,明黄龙袍,玉带皂靴——每一件都重得压人。冕冠的垂珠挡在眼前,让他看什么都隔著一层。
  “皇上,该走了。”王承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朱由检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这是他的第一场朝会。
  也是他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面对满朝文武。
  皇极殿。
  当朱由检在龙椅上坐下的时候,下面已经黑压压跪了一片。透过冕冠的垂珠,他只能看到一个个模糊的人影。
  “眾卿平身。”
  群臣站起来,垂首而立。朱由检扫了一眼——內阁首辅来宗道,次辅杨景辰,六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五军都督府勛贵,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翰林、给事中、御史。
  乌泱泱几百號人。
  殿內安静得能听到外面风吹旌旗的声音。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魏忠贤。他站在太监班列的最前面,低著头,一动不动,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也看到了户部尚书郭允厚。那老头脸色还有些发白,估计还在为那七百万两睡不著觉。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一个御史站了出来。
  “臣有本奏!”
  朱由检看过去——都察院御史,四十来岁,一脸正气,瘦削的脸颊因为激动微微泛红。
  “奏。”
  那御史展开奏摺,朗声道:“臣弹劾魏忠贤!魏忠贤以阉竖之身,窃据权柄,把持朝政,陷害忠良,贪墨巨万!其罪一十有二,请皇上明正典刑,以谢天下!”
  殿內瞬间安静了。
  落针可闻。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看向魏忠贤。魏忠贤低著头,一动不动,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朱由检注意到,他的后背绷得很紧。
  “臣附议!”又一个御史站出来。
  “臣附议!”
  “臣附议!”
  一瞬间,站出来了七八个御史。全是都察院的言官,一个比一个激动。有人脸涨得通红,有人手指发抖,有人眼眶含泪。
  “臣等请诛魏忠贤,以清君侧!”
  “请皇上明断!”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看著这些御史,一个一个慷慨激昂,唾沫横飞。他们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像一群麻雀在叫。
  一炷香的工夫。弹劾的奏摺收了十几份。
  等他们说完,朱由检才开口。
  “都说完了?”
  御史们面面相覷。
  “朕问你们,都说完了吗?”
  领头的那个御史——刘重庆,上前一步:“皇上,魏忠贤之罪,擢髮难数。臣等所奏,不过十一。请皇上……”
  “朕问你的是,都说完了吗?”
  刘重庆愣住了。
  朱由检看向其他人:“你们呢?还有要说的吗?”
  没人敢说话了。
  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群臣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好。”朱由检点点头,“那朕问你们几件事。”
  他站起来,走到御阶边缘,俯视著群臣。
  冕冠的垂珠轻轻晃动,让他看什么都带著一丝模糊。但下面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他看得清清楚楚——有人惶恐,有人疑惑,有人暗暗兴奋。
  “第一件事,辽东欠餉四月,军心浮动,隨时可能兵变。你们谁知道?”
  没人回答。
  “第二件事,陕西大旱,饥民易子而食,已经有人开始造反。你们谁知道?”
  还是没人回答。
  “第三件事,国库只剩八十万两,连下个月的军餉都发不出来。你们谁知道?”
  御史们的头低了下去。
  朱由检冷笑一声。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弹劾魏忠贤?”
  刘重庆硬著头皮道:“皇上,阉党不除,国无寧日……”
  “国无寧日?”朱由检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辽东兵变,才是国无寧日。陕西造反,才是国无寧日。国库空虚,发不出军餉,才是国无寧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震得樑柱似乎都在发抖。
  “你们站在这里,穿的是朝廷的官服,拿的是朝廷的俸禄。可你们想过没有——那些钱从哪儿来?辽东的兵拿不到餉,会不会譁变?陕西的百姓吃不上饭,会不会造反?”
  没人敢说话。
  刘重庆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魏忠贤该不该杀?”朱由检说,“该杀。朕知道该杀,你们也知道该杀。但杀了他之后呢?钱从哪儿来?谁来替朕管东厂?谁来替朕盯著那些贪官污吏?”
  刘重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们弹劾魏忠贤,是因为他贪,他坏,他该杀。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弹劾了他,然后呢?你们有办法解决辽东的军餉吗?你们有办法賑陕西的灾吗?”
  朱由检走回龙椅前,却没有坐下,只是扶著扶手,看著下面这群人。
  “朕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谁有办法解决辽东军餉,站出来。谁有办法賑陕西的灾,站出来。谁能告诉朕,怎么把国库填满,站出来。”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动。
  “站出来啊。”
  还是没人动。
  朱由检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落在群臣眼里,却让不少人后背发凉。
  “没人站出来?那你们弹劾什么?”
  他坐回龙椅上,声音平静下来:“魏忠贤的事,朕自有处置。今日朝会,先议辽东军餉、陕西賑灾、国库空虚之事。谁有办法,站出来说。没有,就退朝。”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来宗道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杨景辰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郭允厚低著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腔里。
  “退朝。”
  朱由检站起来,转身就走。
  身后,群臣跪了一地:“恭送皇上!”
  走出皇极殿,朱由检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看著远处的天空。
  太阳刚刚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片辉煌。
  可他心里,却沉甸甸的。
  回到乾清宫,朱由检脱掉那身沉重的冠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王承恩端来茶,小心翼翼地问:“皇上,您没事吧?”
  朱由检接过茶,喝了一口。
  “没事。”
  他放下茶杯,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皇极殿的方向,那些大臣应该已经散了。他们回去之后,会怎么议论今天这场朝会?会害怕?会愤怒?会暗中串联?
  朱由检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想起昨晚写下的那些名字。孙传庭、卢象昇、曹文詔、秦良玉、袁崇焕、孙承宗。
  那些人,都在等著他。
  等著他去救。
  等著他去用。
  等著他去改变他们的命运。
  “王承恩。”
  “奴才在。”
  “去请孙承宗。就说朕要见他。”
  “是。”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张空白的案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