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地球的孤子
  北沙港是星沙岛的中心城市,隶属大地母神教。星沙岛在大地母神教的诸多岛屿里排名中游,歷史短暂,没有特色,毫不起眼。
  十年前,一个像星沙岛一样平庸的歷史学者,刊登了一篇小有爭议的论文。
  论文引用了一堆冷门的古代文献,用少量的证据和大量的臆想,得出了一个让人忍俊不禁的结论——北沙港是万年前夏禹王朝的首都。
  远古时代,夏禹王朝的皇族从星空降临迷雾洋,在星沙岛建国,在北沙港建都,向外扩张,征服了整片迷雾洋,创建了大航路。
  九世之后,夏禹王朝又在此衰落,第九代皇帝焚烧了一切,从北沙港的码头坠入幽邃的深海之中。
  几乎所有人都將这篇论文当做笑料,包括北沙港的居民。发表论文的歷史学者不堪其辱,愤然拋弃了学者头衔,隱姓埋名。
  但也有一些人,一些热爱星沙岛这片土地的傻子,一些脑子不灵光的投机者,相信这篇论文,相信北沙港远古时期的辉煌,相信星沙岛下,埋藏著夏禹王朝的遗蹟。
  慕思思是后者,一个听信了谣言的投机者,一位野生的三阶超凡者。
  一个月前,她和另外一群脑子不灵光的超凡者,一起在星沙岛的白雾区探索,妄图找到夏禹王朝的遗留物。
  他们真的找到了。
  所以他们都死了。
  慕思思侥倖逃过一劫,或许不能说是侥倖,她被那尊不可名状的存在选中,得以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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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武街拐角的书店气氛寧静,慕思思看著店员用厚纸包好书籍封面,掏出乾瘪的钱包结帐,小心地抱著厚厚一摞书,走出店门。
  碧蓝的天空上,日轮投下的光芒温暖明亮,慕思思的身体却越走越冷,四肢渐渐僵硬,心跳不断加速。
  当她看到道路尽头的青色屋顶,心臟如同破胸魔虫,撕咬她的胸腔,似乎要钻出肉体。
  她想要丟下书籍,逃出北沙港,逃出星沙岛,有多远逃多远,去真理教或者海神教的地盘,就算去满是异教徒的暗月海也可以。
  但她不能,她深知那些不可名状存在的可怕,传说中,祂们甚至可以从凡人的记忆中钻出。
  以自己三阶的实力,无论逃往何处,都毫无作用。
  她的思绪回到一周前的晚上。
  白雾区的探索顺利得可怕,她和刚认识的同伴们发现了一些痕跡,顺著寻找了大半个月,来到了一处地下墓穴,掘出了一座不明材质、模样奇特的棺材。
  所有人欣喜若狂,这棺材的造型和质感一看就是夏禹王朝的古物,只要出手,就能换来足够他们挥霍一生的財物,或是换来足够他们晋升两三阶的灵性材料!
  他们围到棺材旁,贪婪地打量,幻想即將到来的金钱、力量和权势。
  慕思思作为小队里唯一的符文学徒,近距离研究著棺材上的奇妙花纹。
  包括她在內的所有人,都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们所覬覦的棺材其实有著主人,而且主人就在他们面前的棺材里。
  这不怪他们大意,夏禹王朝的歷史不是百年不是千年,而是万年,在万年时光的伟力下,除了传说中的神祇,谁能存活?
  他们理所应当地认为,就算棺材的原主人尚未化作尘土,也该成为了一具乾尸,成为他们战利品的一部分,为他们本就丰厚的回报,再添一笔不菲的数字。
  他们为自己的狂妄和无知付出了代价。
  不知道是触发了什么仪式,还是某个鲁莽的傢伙触发了什么机关,又或者是棺材的主人被他们的狂言所激怒,总之,棺材板打开了。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打开方式,盖子与棺材似乎是一体的,以一端为轴,另一端慢慢向上抬起。
  隨著盖子打开,一股寒流涌出,愚昧的盗墓贼们终於感觉到了不妙,可为时已晚。
  一道身影,从棺材里站起了身。
  慕思思不知道应该如何描述那个身影,她只在古籍里见过相关的描绘,那是绝对的异常,绝对的怪物,没有形体,没有色彩,扭曲变幻。
  那是伟大的不可名状的存在!
  在见到那个身影的一瞬间,她的五感全都陷入了混乱,她看到诡异的五彩的黑暗,她听到震耳的变调的嚎叫,她闻到灰烬的臭味和鲜花的香甜,她的双肺如同被水充满,无法呼吸。
  在她即將死去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神秘的低语,五感的异常顿时退去,她回到了地下墓穴,回到了现实世界。
  她跌坐在地,匍匐跪下,目光扫过身旁。同伴们全都死了,在那短暂的疯狂之中丟失了性命。
  六个同伴,一个在乾燥的墓室中溺亡,一个在几个呼吸间饿成了乾尸,一个浑身冰霜,一个化作焦炭,一个大脑蹦出了头骨,一个五官塌陷出了深坑。
  她只在故事里听说过这般景象,只有那传说中恐怖的恶毒的邪神,才能够仅凭自身的存在,扭曲世界,扭曲人类!
  在古代预言里,邪神们会杀死六大正神,迎来星空的宇宙恶魔——旧日之主,彻底毁灭人类,毁灭整个世界。
  仁慈的大地母神啊,我都做了什么!
  她不寒而慄,想要反抗,又畏惧死亡,只能將颤抖的脑袋抵在墓室的大地上。
  那尊存在发出了未明的囈语,只是几个音节,就让她的大脑瘙痒,耳蜗刺痛,理智濒临崩溃。
  好在那尊存在及时收起了语言。
  这份垂怜绝非某种免费之物,慕思思不知道这尊存在想要什么,为了活命,她只能选择服从。
  走到达小楼前,她深吸一口气,中止回忆,放下手上的书籍,用钥匙打开房门。
  那尊存在,那可怖的邪神,就在这栋二层小楼的楼上。
  一周前,她带回了祂。
  合上门,踏上木质地板,慕思思努力克制住身体的颤抖,走向楼上。
  回想这一周的经歷,她精神恍惚。
  在歷史书里,每次邪神降世,都是一场迅速而庞大的灾难,而自己遇见的这尊邪神,在这一周里什么都没干。
  祂没有屠杀人类,没有製造怪物,也没有给自己灌输疯狂,每天只是待在书房里,翻阅各种书籍。
  慕思思手上的一摞书,就是应那尊存在的要求,购得的大学教材,从歷史到数学再到蒸汽学,甚至还有一本民法典。
  慕思思怀疑自己领回家的不是一个邪神,而是一个学者。
  双脚踩在二楼地板,来到书房门前,超凡者的灵性预警中止了她的美好幻想,疯狂开始侵袭她的大脑,恐惧感让她战慄。
  如果地下墓穴时,那种瞬间影响五感,让人死亡的疯狂是洪水,那么,此刻的疯狂只是一阵细雨。
  那尊存在,正在收敛自身的气息。
  咚咚咚。
  她敲了敲书房门,门內,一个音节滯涩,但足以让人听懂的声音响起。
  “进……来。”
  慕思思低下头,推开房门,捧著书籍走入。
  “放、下吧。”声音在她身前响起。
  慕思思颤颤巍巍地將书籍放在地上。
  “抬起头,”声音再度响起,“你看……我现在,像不像人、类。”
  自从三天前,这尊存在学会了人类的语言后,这个问题每天都会出现。
  慕思思强忍恐惧,抬起头。书桌后方,捧著书本的身影,已不是一周前的不可名状,在这一周里,慕思思亲眼看著这尊存在稳固了形体,越来越接近人类。
  昨天,这尊存在的四肢和五官数量有误,今天,这份误差被消除,若忽略灵性的警报,慕思思会觉得,对方完完全全是一个人类男人,一个標准的夏禹人种,一个平凡而普通的青年。
  “回冕下,像。”慕思思低下头。
  “那就好,我……不久之后就能成为一个普通人。”那尊存在低语。
  慕思思头皮发麻,一尊邪神,一尊疯癲的化身,压制自己的疯狂,模仿祂所憎恶的理性,偽装成螻蚁般的人类,学习螻蚁的语言、螻蚁的知识,到底是为了什么!
  让一尊邪神如此忍辱负重,该是多么庞大的阴谋?
  莫非是针对六大正神的刺杀?
  是我放出了祂,正神如果死亡,我也脱不了责任!大地母神啊,我该怎么办!慕思思想要哭泣。
  “感谢你的帮助,我叫方迟。”滯涩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刚更加流畅。
  “能为冕下服务,是我的荣幸。”慕思思结巴著说完这句话,大脑都在颤抖。
  一尊邪神,居然对她说了感谢!而且这尊邪神还给自己取了一个人类的名字!
  “不用恐惧,我对你並没有恶意。”声音又说。
  慕思思感觉自己完了,没有恶意,那就是好意了,邪神的好意是什么?將她化作疯狂的使徒?还是將她的意识投入到丑陋怪物的身体里?
  “我从遥远的地方到来,只想寻找我的同伴。我不是你们的敌人,如果你们有需要,我会帮助你们。”
  慕思思自动翻译,这尊邪神想要召集更多的邪神,一起谋杀六位正神,『帮助』人类化作疯狂的肉块!
  她想到一起盗墓的同伴们,那些人的下场,就是世界的未来!
  她几乎要晕厥。
  我到底干了什么!
  她努力维持镇定,心中极不情愿但脸上十分欣喜地感谢了这尊存在的『好意』,走出书房,瘫倒在走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