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蛇溪村
  温寒江醒来时,入目一片漆黑。
  墙缝里没有光线渗入。
  外面八成已经黑透了。
  他眨了眨眼,適应了黑暗,臥室的轮廓在他眼中浮现。
  咕嚕嚕——
  腹中一阵轰鸣,像滚过闷雷。
  肠胃剧烈蠕动起来,那股飢饿感来得汹涌而迫切,仿佛胃袋缩成了一个空洞的无底深坑,正拼命催促著他往里头填东西。
  他饿得厉害。
  感觉自己可以吃下一头牛。
  温寒江坐起身,摸黑穿上外衣,又探脚找到鞋子套上。
  他掀开帘子,出了房间。
  他循著亮光走去,没走几步便到了堂屋。
  一抬眼,瞧见狗娃子坐在桌边。
  桌上点著一盏煤油灯,火苗小小的,摇曳不定。
  光线投射到狗娃子脸上,明暗交错,把他瘦小的脸庞切割成两半。
  他正低头翻看著一本破旧的小人书,书页泛黄卷边,被他小心翼翼地捧著。
  温寒江问道:“有无食物裹腹?”
  狗娃子抬眼望向他,愣了一下,隨即立刻放下书,站起身道:“有的有的!猜到客人醒了会饿,给您备著呢!”
  “你小子,聪明伶俐。”温寒江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顺手扔了过去。
  狗娃子双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笑嘻嘻地揣进兜里,转身噔噔噔跑向后厨。
  温寒江走到饭桌边,撩袍落座。
  他顺手拿起桌上那本小人书,翻了翻。
  纸页粗糙发黄,印刷也模糊,內容是老掉牙的才子佳人——穷书生遇上富家小姐,私定终身,金榜题名,有情人终成眷属。翻了几页便没了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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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太老套了。
  他隨手把书扔回桌上。
  若这里只是个普通世界,其实当个文抄公倒也不错。可惜了。
  不多时,狗娃子端著晚餐上桌了。
  一碗黑麵糊糊,两个野菜糰子。
  糊糊稀稀的,顏色灰黑,看不出是什么粮食熬的。
  野菜糰子捏得紧实,能看清里头掺著的粗糠和不知名的野菜叶子。
  温寒江也不嫌弃。
  他端起碗,几口便將糊糊灌进肚里,又抓起野菜糰子,三两口嚼碎咽下。
  风捲残云一般,碗底乾乾净净,连筷子都没用上。
  味道嘛……
  不提也罢。
  “继续上。”温寒江放下碗,对狗娃子道。
  狗娃子愣了一下,点点头,端起空碗又跑向后厨。
  第二碗糊糊,两个糰子。眨眼间空了。
  第三碗。第四碗。第五碗。
  狗娃子来回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沁出细汗。
  他一次次端来,一次次看著温寒江风捲残云般扫空碗碟,那双黑亮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微微张开,最后乾脆愣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那目光像是在看什么怪物。
  温寒江咽下最后一口糊糊,抬眼见他傻站著,催促道:“继续上,我还只是半饱。”
  狗娃子回过神来,张了张嘴,面露难色。
  “客人……”他搓著衣角,声音小了下去,“存粮……都被您吃完了。”
  温寒江挑了挑眉。
  他看了眼桌上摞起的空碗——少说也有七八碗糊糊,十几个糰子。寻常人早撑破肚皮了。
  可他腹中那股飢饿感,只是被压下去了三四分。
  “好吧。”他嘆了口气。
  他从怀里拍出一把铜钱,噹啷落在桌上。
  铜钱散开,滚了几滚,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往外走去。
  继续赶路。
  “客人!”狗娃子嚇了一跳,急忙追上前来,张开双臂拦住他的去路,“你这是去哪!”
  温寒江微微蹙眉,低头看著他。
  “饭钱可曾少你?”
  “不曾不曾!”狗娃子连连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那你这是?”
  狗娃子放下手臂,稚嫩的脸庞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严肃。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夜里不能出门!”
  “为何?”
  “我们村叫蛇溪村。”狗娃子认真道,“村民视蛇为神明,家里供的不是菩萨財神,是蛇仙。”
  他说著,偏过头朝堂屋角落的神龕努了努嘴。
  温寒江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神龕他进店时便注意到了——巴掌大的木龕,里头端坐著一尊泥塑神像,蛇首人身,盘坐在龕內,两只细长的眼睛在昏暗中泛著幽幽的光。
  “每到夜晚,活人躲屋,蛇行世间。”狗娃子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在夜间出门会撞邪的。我奶奶讲过,村西的李二牛,胆大不信邪,夜里出门衝撞了蛇仙,然后失踪了三日。回来时整个人疯疯癲癲的,见人就喊『蛇蛇蛇』,后来失足掉池塘里,溺水而亡!”
  他讲得认真,黑亮的眼睛里映著摇曳的灯火,竟透出几分瘮人的光。
  温寒江默然不语。
  心思电转。
  昨日才装备的【巴虺的青睞】,今日便遭遇这等怪事——而且偏偏与蛇有关。
  八九不离十,是诅咒发力了。
  既然与蛇类天生亲近,安危应当无虞。
  倒是可以去瞧上一瞧,兴许能有意外收穫。
  “客人?”狗娃子见他出神,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温寒江收回目光,低头看著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
  “我知道了。”他淡淡道,“你回去吧。”
  他绕过狗娃子,继续朝门口走去。
  “客人!”狗娃子在身后急得跺脚,“真的不能出去!会死的!”
  瞎眼老妇听见动静,连忙从里屋摸索著出来。
  她急切地喊道:
  “客人!狗娃子没撒谎,確有其事!你今晚在这住下,明日天亮了再出门!”
  温寒江脚步不停。
  他推门而出,反手將门带上。
  夜风扑面而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
  一轮飞镜,照彻乾坤,印透山河。
  玉露冷冷,洗秋空银汉。
  他收回目光,正要迈步。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什么。
  一大团的斑驳。
  就在脚边不远,蠕动著,翻涌著,像一片活过来的地皮。
  温寒江扭头看去。
  是蛇。
  数以百计的蛇。
  青的,黑的,花的,粗如儿臂的,细如筷子的,一条条蠕动纠缠,鳞片在月光下泛著湿冷的光。
  群蛇匯聚成河,正从他前方的村道上缓缓流过。
  温寒江站在原地,没有动。
  蛇群涌到他脚边。
  第一条蛇昂起头,在他鞋尖前停了停,信子探了探,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游走。
  第二条。第三条。第十条。
  没有一条蛇攻击他。
  也没有一条蛇避开他。
  它们只是从他身上爬过,仿佛他是族群中的一员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