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邻里碎影
  张奶奶的孙媳妇叫晓梅,是个说话带点乡音的姑娘。这天清晨,她挎著竹篮站在槐树巷17號门口,篮子里装著刚蒸好的糖糕,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额前的碎发。
  “林奶奶,晴姐在吗?”晓梅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沾了露水的槐花,“我妈让我来问问,灯笼掛在槐树的哪根枝椏上好看。”
  母亲正在灶台前熬粥,蓝布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那道浅褐色的烫伤疤。她探出头笑:“在呢,刚跟小砚去出版社送样书了,估计快回来了。进来坐,粥马上好。”
  晓梅走进院子,把糖糕放在石桌上,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晾衣绳上的婚纱。那是苏晴昨天试穿后晾著的,洁白的裙摆垂在风里,像只停驻的大鸟。
  “晴姐穿这件真好看。”晓梅伸手碰了碰蕾丝花边,声音低了些,“我嫁过来前,我妈总说城里姑娘娇气,可晴姐一点都不,上次我家水管坏了,还是她爬梯子修的呢。”
  母亲端著粥出来,闻言笑了:“那丫头啊,看著柔,骨子里犟得很。小时候帮小砚打架,把男生的胳膊都咬出了牙印,还是她妈拎著去人家里赔的礼。”
  “晴姐跟林哥……”晓梅往门口瞟了瞟,压低声音,“是从小就好上了吗?我看林哥看晴姐的眼神,软得能化出水。”
  母亲舀粥的手顿了一下,往晓梅碗里放了块红薯:“算是吧。1998年巷口那面破镜子还在的时候,小砚就总护著她,有次下大雨,他把伞给了晴丫头,自己淋成了落汤鸡,发了三天高烧。”
  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鐺声,苏明背著书包跑进来,看到晓梅眼睛一亮:“梅姐!你昨天说的那本《魔法城堡》借我看看唄?我们班同学都抢著看呢。”
  “在我包里呢。”晓梅从帆布包里掏出本绘本,封面上画著会飞的扫帚,“不过得爱惜点,这是我爸生前给我买的,书页都快翻烂了。”
  苏明接过绘本,小心翼翼地翻开,突然指著其中一页:“梅姐你看,这镜子里的影子会笑!跟……跟我以前见过的一样!”
  晓梅凑过去看,脸色微变:“这画师有点本事,把影子画活了。我爷爷以前总说,镜子是通阴阳的,晚上不能对著镜子梳头,会被影子勾走魂。”
  母亲端著糖糕走过来,轻轻合上绘本:“小孩子家別总看这些神神叨叨的。晓梅,你爷爷身体还好吗?上次听张奶奶说他风湿犯了。”
  “好多了。”晓梅的声音低了些,“就是总念叨我爸,说要是我爸还在,肯定能给我挑个更好的婆家。”她捏著衣角笑了笑,“其实我觉得现在挺好的,我男人虽然木訥,却会在我夜班回来时留盏灯,跟林哥给晴姐留灯一样。”
  正说著,林砚和苏晴走进来,手里抱著捆新书。苏晴看到晓梅,眼睛亮了:“婚纱还合身吗?我昨天试穿时觉得领口有点紧,要不要改改?”
  “不用不用。”晓梅赶紧摆手,脸颊通红,“我妈说紧点显腰身。对了晴姐,我男人他二舅是开照相馆的,说想给你们拍张合照,放在书的腰封上,就拍你们在槐树下的样子。”
  苏晴看向林砚,他正低头给“十七”添猫粮,阳光落在他发顶,泛出柔和的金芒。“会不会太麻烦?”她小声问。
  “不麻烦!”晓梅拍著胸脯,“他二舅说能跟作家合影,求之不得呢。就定在后天吧,那天天气好,槐树叶黄得正好。”
  母亲把新书搬到屋里,出来时手里拿著个布包,递给晓梅:“这是小砚他爸以前的老相机,胶捲式的,比现在的数码机有味道,你让你二舅试试,说不定能拍出老照片的感觉。”
  晓梅接过相机,沉甸甸的,机身上刻著个“默”字。“谢谢林奶奶!”她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我这就回去跟我男人说,让他二舅后天一早就来。”
  晓梅走后,苏明抱著绘本坐在槐树下,指著那页会笑的影子问:“哥,影子真的会勾魂吗?那『十七』的影子会不会……”
  “傻小子。”林砚揉了揉他的头髮,“影子是光的孩子,你心里有光,它就跟著你;你心里暗,它才会作乱。”
  苏晴蹲在苏明身边,翻开绘本,指著镜子里的影子:“你看这影子的眼睛,其实是画师画反了,看著像笑,其实是在哭。就像有些人,嘴上说狠话,心里却在疼。”
  母亲站在灶台前,看著院子里的三个孩子,突然想起1998年那个午后。年轻的她站在巷口,看著小砚把伞塞给晴丫头,看著两个小小的身影挤在屋檐下分吃一块红薯,看著破镜子里映出的、自己和林默年轻的脸。
  那时候总觉得日子苦,房租要涨,工厂要裁员,林默总在镜前发呆。可现在回头看,那些被苦日子磨出的褶皱里,藏著多少甜啊——是他修自行车时递过去的扳手,是她织毛衣时落在他肩上的线头,是孩子们抢红薯时的笑声,是老槐树年復一年落下的叶子。
  “十七”突然从墙头跳下来,嘴里叼著只蝴蝶,翅膀上沾著槐树叶的绿。它把蝴蝶放在苏明脚边,用爪子扒了扒,像是在说“你看,光落在上面了”。
  苏明咯咯地笑起来,伸手去摸蝴蝶的翅膀。林砚和苏晴看著他,又看了看彼此,眼里的光轻轻碰了一下,像两滴落在湖面的水。
  远处传来收废品的铃鐺声,叮叮噹噹的,混著张奶奶喊晓梅吃饭的嗓门,还有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文。阳光穿过槐树叶,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无数只眼睛,看著这寻常巷陌里的寻常日子。
  谁也没说什么,可谁都知道,有些故事不用讲完,有些温暖不用点明。就像老槐树的影子,就像镜子里的碎影,就像邻里间递来的一块糖糕,一碗热粥,都在悄悄说著:日子会苦,但总会甜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