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震怒
  大殿上,鸦雀无声。
  刘知远坐在御座之上,脸色黑得像锅底。一双眼睛扫过殿內群臣,目光所及之处,人人低头。
  “好啊。好啊。”
  没人接话。
  “一个小小的刺客,当著朕的面,掀了桌子,砸了戏台,撂倒了七八个侍卫,大摇大摆地跑了。追了一天一夜,到现在,人呢?”
  还是没人敢接话。
  刘知远猛地一拍御案,“砰”的一声,案上的奏摺跳了起来,噼里啪啦落了一地。有几本滚落到台阶下,离得近的大臣往后退了半步,怕这些奏摺烫脚似的。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朕养你们这帮废物有什么用?!”
  群臣的脑袋垂得更低了。站在后排的几名年轻官员,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根针。
  赵弘殷站在队列中,低著头,眼睛盯著自己的靴尖,大气都不敢出。千万別点我,千万別点我。这时候被皇帝拎出来当出气包,那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刘知远骂了一通,见底下的人一个个跟鵪鶉似的缩著脖子,心里的火不但没消,反而更旺了。
  他最烦的就是这个。有事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能躲,等事情过去了,又一个个跳出来爭功。当年在太原起兵时是这样,打江山时是这样,现在他登基坐了龙椅,还是这样。刺客跑了,追不回来,他们倒好,集体装哑巴,没一个肯站出来说句有用的。
  “诸位爱卿。”,刘知远压了压火气,有几分阴阳怪气,“为何一言不发啊?”
  群臣互相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眼神交流快得像闪电:你说?我不说。那谁来说?反正我不说。
  片刻后,也不知是谁起的头,殿內忽然响起一片齐刷刷的声音:
  “圣上万岁!”
  “圣上英明!”
  “陛下息怒!”
  喊声还挺整齐,排练过似的,前排后排此起彼伏,有几个嗓门大的,喊得格外卖力,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刘知远:“......”
  这群废物。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生气。当著满朝文武的面,人家都在喊万岁了,他总不能把脸一沉说“你们別拍马屁”吧?
  “爱卿们平身。”,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朕心甚慰。”
  群臣又齐刷刷地直起身来。
  刘知远坐在御座上,感觉胸口堵得慌。这帮人,骂也骂不得,打也打不得,说什么都是一副“您说得对”的样子。他这个皇帝当得,跟个泥塑木雕有什么区別?坐在这个位置上,看著满殿的人,却没几个能用的。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所有人齐刷刷看了过去,出列的是一名年轻人。
  柴荣,郭威的养子。
  刘知远眯起眼睛。他记得这个年轻人,昨天刚跟著郭威进宫,郭威引见时,他就多看了这年轻人几眼,眉宇间有股英气,不似寻常官宦子弟那般油滑。
  比底下这些装哑巴的强。
  “讲。”,刘知远点点头,“爱卿有话请说。”
  柴荣上前一步,朗声道:“谢陛下。”
  “以臣之见,刺客者,小事一桩。如今最要紧的,並非搜捕一个闹事的狂徒,而是防备北方。”
  此言一出,殿內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交换眼色,有人微微皱眉。这个年轻人,第一句话就把刺客定性为“小事一桩”——这不是明著打皇帝的脸吗?
  刘知远挑了挑眉。
  “北方?”
  “是。”,柴荣不慌不忙,“臣听闻,杜重威与契丹往来频繁,似有异动。此人素来心怀二志,当年契丹灭晋,他便开城投降,如今陛下登基,他虽表面上臣服,实则暗通款曲。若他与契丹联合,一旦挥师南下,则局势岌岌可危。”
  殿內忽然安静下来。几个刚才还在交换眼色的大臣都愣住了,他们本以为这年轻人是来拍马屁的,没想到开口就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杜重威的事,谁不知道?可谁也不敢明著说。杜重威手里有兵,占据鄴城,真要翻脸,够朝廷喝一壶的。
  刘知远有点意外。杜重威的事儿,他当然知道。当年契丹灭后晋,杜重威身为后晋大將,不但不抵抗,反而开城投降,帮著契丹人收拾残局。后来契丹北撤,他在鄴城拥兵自重,自己登基之后,他才勉强归附。
  但归附是归附,心里服不服,谁知道?这些日子,他收到过密报,说杜重威和契丹人有往来。只是刺客这事儿一出,他暂时没顾上。
  没想到,柴荣居然把这事拎了出来。
  “杜重威。”,刘知远沉吟片刻,看向郭威,“郭爱卿,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郭威出列,躬身一礼。
  “回陛下,臣正是此意。杜重威此人,反覆无常,不可不防。臣在河北时,曾与他打过交道,深知其为人。当年契丹南下,他手握重兵却不战而降,害得多少將士白白送了性命。如今契丹虽退,但元气未伤,仍在塞外虎视眈眈。若杜重威引狼入室,河北危矣,河南亦危矣。”
  刘知远没说话。
  “刺客之事,”,郭威顿了顿,“固然令陛下受惊,但终究不过一人耳。即便抓不住,也不过是让那狂徒多活几日。可杜重威之事,关乎社稷安危,陛下不可不察。”
  话音落下,又有几个大臣出列。
  “臣附议。”
  “臣亦附议。”
  “杜重威狼子野心,確需早作防范。”
  出列的这几个人,有的是郭威的旧部,有的是河北籍的官员,还有两个是枢密院的。他们站成一排,朝刘知远行礼。
  刘知远思索刺客跑了就跑了,顶多是丟面子。可杜重威要是真跟契丹人勾搭上了,丟的就不是面子,是江山。
  “好。”,刘知远开口,“既然诸位爱卿都这么说,那朕就派兵征討杜重威。”
  群臣齐声称是。
  “刺客的事儿,郭爱卿一併查了吧。”
  “臣领旨。”
  刘知远扫了一眼殿內群臣,摆了摆手:“退朝。”
  群臣行礼,鱼贯而出。
  赵弘殷跟在人群里往外走,腿都有点软。刚才在殿上,刘知远发火的时候,他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现在被风一吹,凉颼颼的贴在身上。
  得赶紧回家,告诉夫人別太担心。朝堂上的风向变了,皇帝现在更关心的是杜重威和契丹,刺客的事儿估计会往后放。等过上十天半个月,风头过了,就更没人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