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小路难走
  赵匡胤走在前头,手里握著木棍,一边走一边拨开挡路的荆棘和树枝。带刺的藤蔓像长了眼睛似的,总往人身上招呼,稍不留神就在胳膊上划一道血口子。赵武灵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地踩著赵匡胤踩过的地方,紧紧盯著他的脚印,生怕被横生的枝杈刮著脸。
  他们没有走官路。赵匡胤心里清楚,自己现在还是被通缉的身份,抓人的告示贴得到处都是,城门口、驛站旁、茶棚外的柱子上,说不定还新鲜著呢。万一官路上有盘查的,被人认出来,那就麻烦了。
  所以只能走小路。
  说是小路,其实很多时候根本就没有路。两个人只能在树林里穿行,踩著厚厚的、不知积了多少年的落叶,脚下软绵绵的,一不小心就踩空。有些地方实在太陡,赵匡胤就得先爬上去,然后趴在坡顶,把手伸下来,紧紧抓住赵武灵的手腕,一把把她拉上来。
  一天走下来,两人的衣服都被树枝颳得破破烂烂,袖口开了线,衣摆扯了口子,脸上手上也添了好几道血口子。赵武灵手背上横一道竖一道,像是被猫抓过似的。
  赵匡胤四下看了看,找到块大石头,后面有片空地,地势高,乾燥,背风,旁边还有几棵老松树,针叶厚厚地铺了一地。
  “就在这儿歇吧。”,他放下包袱,对赵武灵说,“天快黑了,再往前走也赶不了多少路。这地方不错,晚上风颳不著。”
  赵武灵点点头,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揉了揉酸痛的脚踝。走了一天,脚上磨出了水泡,但她咬著牙,一声都没吭,悄悄把鞋脱了,看了看脚后跟,又赶紧穿上。
  赵匡胤拿起木棍,把地上的枯枝落叶扫到一边。钻进树林里,捡了一大抱干树叶回来,厚厚地铺了一层,再用木棍压平,压得实实的,躺在上面不会陷下去。
  “晚上就睡这儿。”,他指了指铺好的树叶床,拍拍手上的灰,“虽然简陋,总比睡泥地上强。树叶隔潮,睡著不凉。”
  “好嘞,赵大哥。”
  赵匡胤又去捡了些乾柴,堆在空地上,掏出火摺子点著。火苗舔著柴火,先是冒一阵青烟,然后呼地一下窜起来,噼啪作响,热量扩散开,吹散傍晚的凉气。
  两人坐在火堆边,掏出乾粮,就著水壶里的水吃了几口。
  赵匡胤嚼著乾巴巴的饼子,噎得慌,脖子伸得老长才咽下去。看著远处的树林,忽然有了个主意。
  “你在这儿等著,我去去就回。”,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赵武灵有点紧张,月黑风高的不安全,“赵大哥,你去哪儿?”
  赵匡胤晃了晃手里的木棍,“去打猎。光吃乾粮太噎了,抓个东西来烤著吃。这山里野物多,碰碰运气。”
  “打猎?”,赵武灵更紧张了,站起来拉住他的袖子,“会不会有危险?这山里有没有大虫?”
  “放心,不是去打野猪老虎,就是抓个兔子、套只野鸡。我做个陷阱,等著它自己上鉤,不跟野兽拼命。”
  他让赵武灵在火堆边等著,自己钻进树林里。走了一小会儿,找到野兔常出没的地方。地上有新鲜的兔子屎,还有被啃过的草根,痕跡很新。
  赵匡胤蹲下来,开始做陷阱。
  树枝弯成弓形,用细藤绑好,再找根小木棍做机关。把带来的乾粮掰了一小块,放在陷阱中央做诱饵,用树叶和细土把陷阱盖住,只露出小块乾粮,看著就像地上隨便掉了块饼子。
  赵武灵跟了过来,蹲在远处,好奇地看著他忙活。
  赵匡胤做完陷阱,回头看见她,笑了笑,压低声音:“过来吧,別出声,咱们等著。兔子耳朵灵,听见动静就跑了。”
  两人在旁边的灌木丛后头蹲下,屏住呼吸。
  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赵武灵蹲得腿都麻了,轻轻换了个姿势。
  赵匡胤看她无聊,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啊。”
  赵匡胤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起来。
  “从前,有个宋国人,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忽然看见一只野兔跑过来,跑得飞快,像后面有狗撵似的。那兔子跑著跑著,也不知是眼花了还是嚇晕了,一头撞在田边的树桩上,当场就撞死了。”
  “真的假的?兔子还能撞树?”
  “故事嘛,別当真。”,赵匡胤继续讲,“那人捡起死兔子,高高兴兴回家,剥皮燉了,吃得满嘴流油。从那以后,他也不干活了,天天守在树桩旁边,等著再有兔子撞上来。”
  赵武灵忍不住笑了,又赶紧捂住嘴,怕笑出声来。
  “那他等到了吗?”,她小声问。
  “等到了个鬼。他等了一天又一天,地里的庄稼全荒了,草长得比人还高,一只兔子都没再撞上来。后来这事儿传开了,人人都笑话他。你说这人傻不傻?”
  “傻的。”
  赵武灵看向赵匡胤的眼神变了。赵大哥,能文能武,能说会道。会杀人,会做陷阱,会讲故事,还会铺树叶床让自己睡得舒服些。看起来粗豪,心细得很。
  真乃好汉!
  两人又等了一会儿,树林里有了动静。
  一只灰褐色的野兔从灌木丛里探出脑袋,竖著两只长长的耳朵,鼻子一抽一抽,四下张望。观察了好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常,慢慢往前跳了几步,跳一下,停一下。
  闻到诱饵的香味,往前凑了凑,鼻子抽得更快了。但又警觉地停下来,竖起耳朵听动静,后腿绷得紧紧的,隨时准备逃跑。
  如此反覆了好几次,靠近又远离,远离又靠近。小块乾粮就在那里,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勾得它心痒。
  赵匡胤心里暗暗著急:你这兔子,倒是快点啊!再磨蹭天都黑了!
  野兔最终还是没抵挡住食物的诱惑。它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低头去够乾粮——
  啪!
  机关触发,树枝弹起,正好压在野兔身上。兔子拼命挣扎,四条腿乱蹬,但被压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赵匡胤一跃而起,衝过去一把按住挣扎的兔子,拎起耳朵,哈哈大笑。
  “抓到了!抓到了!”,他把兔子高高拎起来,兔子四脚乱蹬,在他手里扭来扭去,但逃不掉。
  赵武灵也跑过来,“赵大哥你真厉害!”
  赵匡胤把兔子递给她,得意洋洋:“走,回去烤了吃!今晚打牙祭!”
  回到营地,火堆还燃著,红彤彤的。赵武灵接手了处理兔子的活儿。她从小跟著父亲过日子,做饭洗衣什么都会。从包袱里取出赵匡胤的短刀,蹲在溪边,麻利地把兔子收拾乾净,剥皮、开膛、清洗。
  赵匡胤坐在火堆边,看著她忙活。
  收拾乾净了,赵武灵用木棍把兔子穿起来,架在火上慢慢烤。翻动著木棍,让火苗均匀地舔著兔肉。油脂滴落下来,落在炭火上,滋滋的叫。
  赵匡胤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嚕一声叫。
  烤好了,兔肉金黄焦香,外皮微微焦脆,里面的肉鲜嫩多汁。赵武灵把最肥的一块后腿撕下来,递给赵匡胤。
  赵匡胤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但捨不得吐,嚼了几下,满嘴流油。
  “好吃!”,他竖起大拇指,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武灵姑娘,你这手艺,比大厨都强!真的,我吃过那么多馆子,没几个比你烤得好!”
  赵武灵脸一红,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著自己那块。
  两人把一只兔子吃得乾乾净净,连骨头都啃了一遍,一点肉丝都不剩。赵匡胤摸著肚子,靠在石头上,心满意足。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有肉吃,有火烤,还有个漂亮姑娘陪著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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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渐渐深了。
  赵匡胤坐直身子,对赵武灵说:“你先睡,我守夜。夜里山里凉,火不能灭,还得防著有野兽。”
  “这怎么可以?赵大哥在前面开路,比我累多了,应该你先睡,我来守。”
  “听我的,你先睡。等下我叫你,咱们轮流守夜。你一个姑娘家,熬不住。”,赵匡胤指了指铺好的树叶床,“快去睡吧,养足精神,明天还得赶路呢。这山路还长著,后面更难走。”
  赵武灵点点头,在树叶床上躺下。树叶软软的,带著草木的清香,躺上去很舒服。
  赵匡胤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又旺起来,噼啪作响。他抱著木棍,坐在火堆边。
  赵武灵躺在树叶床上,眼睛闭著,没有睡著。她能听见赵匡胤的呼吸,听见他往火堆里添柴,轻轻的一下一下。偷偷睁开眼睛,借著火光看著坐在火堆边的背影。
  背影宽厚结实,像一座山,挡在她和危险之间。
  想著想著,不知不觉睡著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惊醒。
  火堆还在燃烧,但火势小了许多。
  赵武灵坐起来,赵匡胤还坐在火堆边,抱著木棍,脑袋一点一点的。他困了,眼皮在打架,还在硬撑,时不时一低头,又惊醒过来。
  “赵大哥!”,她急忙爬起来,跑过去,“你怎么不叫我?”
  赵匡胤揉了揉眼睛,笑道:“没事,我不困。”
  “骗人!你快睡,我来守。再不睡,明天怎么赶路?”
  赵匡胤看了眼天色,没再推辞,把木棍递给她。
  “好,那后半夜交给你了。有事就喊我,千万別撑著。”,他走到树叶床边,躺下去,一闭眼就睡著了。
  赵武灵坐在火堆边,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火又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