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资质
  可如果父亲是被叛军胁迫,似乎又说不通。
  因为直到今天早上,塞雷斯都没见过父亲去过工坊以外的地方。
  这段时间家里除了那个德鲁伊骗子,也没来过外人,拿家人作为威胁的可能性不大。
  而如果是被人诬陷……那意欲何为呢?
  男爵领地里面就他老爹这一个石匠,再从別的地方招募,不是白花冤枉钱吗?
  “真要是男爵的命令,为什么不把石匠叛国的事情当个把柄攥在手里,继续白嫖劳动力不香吗?反而打草惊蛇,全家逮捕,闹得满城风雨。”
  塞雷斯嘀咕著,顺手敲了敲自己的脑壳。
  “先不说我相信不相信父亲叛国这档子事,哪怕拋开情感不谈,我也不觉得一个地方领主能白痴到这种地步,更像是有人故意在坑我们一家,破坏石匠的风评。”
  可谁会这么干?同行?还是什么政治斗爭博弈?
  意识到这一点后,塞雷斯稍微安定了一些。
  “不论是谁想害我们,他的首要目的显然不是杀掉我,至少不是衝著我来的,那我的安全其实是有保障的——前提是,我不会像老约克一样死在奴工生活中。”
  毕竟知道归知道,活罪免不掉。
  儘管靠著李德利这样一个成人的思维和智力,塞雷斯了解到现在的局势,但这不能改变自己只是一个八岁小孩的事实。
  【让我在工坊中从事那种强度的工作,我绝对不可能扛过去的。】
  老约克的记忆在脑海中沉浮。那些沉重石料磨礪掌心、日復一日的鞭打与阴暗饥寒,连续的工作足以碾碎一个正常孩童的躯体。
  当这些杀死老约克的一切的疲惫和痛苦涌上心头,塞雷斯结结实实哆嗦了一下,额头沁出冷汗,仿佛这一切都是他的亲身经歷——不,对於吸收了老约克记忆的自己来说,这就是他的亲身经歷。
  【对囚犯的劳役,绝对不是我能跟承担的。】
  塞雷斯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老约克的记忆他还没有办法完全消化掌握,事实上,塞雷斯也不知道该如何消化,也不知道这份能力是如何吸收死者魂灵的。
  他只知道,必须想办法避开最苦的劳役,一时间,李德利成熟的思维观念再次覆盖心头:装病装傻,甚至乾脆编造一个不存在的石匠家传技艺。
  只有活下去才有翻盘的机会,否则真相再重要,也无处诉说。
  就在塞雷斯开始虚空造牌,整点『小石雕,手工造』的忽悠话术时,地牢的大门突然被打开。
  塞雷斯抬头看去,第一时间看见自己弟弟赫尔,这个瘦小的孩子脸蛋被灯火染上一层橘红,脸色却是比之前好上不少。而在他身后,则是一个身高六泽尺——按照李德利记忆的说法就是两米左右的精壮男子。
  男人留著髮辫,精心打理的络腮鬍,腰配长剑,穿著绿色的武装衣和锁子甲,肌肉臌胀,气质却显得温文儒雅。
  “塞雷斯!”赫尔喊道,“这个骑士叔叔是好人,他不嫌弃我们的爸爸是罪人,主动跟领主申请要给我们一个赎罪的机会。表现好的话,甚至可以不坐牢了!”
  “机会?”
  塞雷斯下意识反问,当他跟那个壮汉骑士对视上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显得过於镇静,有悖於一个八岁的孩子。
  他故意呆滯了一下,隨后惊喜地望向背后那位骑士,连忙从稻草中爬起来,朝对方低头致意,露出天真的笑容:“感谢您救了我和弟弟,老爷。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索西。”
  骑士上下扫了一眼塞雷斯,低下身来,与他平视:“三重天在上,小子,你不必感谢我。作为奉行『诚挚』准则的骑士,我无法对任何人撒谎,因此,我也只能告诉你——这只是物尽其用,如果你不能表现应有的价值,领主依旧会把你们塞进工坊里,用工作偿还你们父亲犯下的累累罪过。”
  他说著,抓起塞雷斯的手腕,塞雷斯顿时理解了什么叫做『不可抗力』——他像是被一台吊机掛起,平地就拽了起来,直接打碎了他反抗和挣扎的念头。
  骑士拽著他和赫尔一路离开地牢,几分钟后,他们被带到一处书房之中。
  “书记官卡尔曼,我把人带到了。”
  索西頷首致敬,对著一位伏案工作的禿顶男人说道:“这是叛国石匠的两个儿子,根据『怜悯』准则,骑士有义务给予罪人自我救赎的资格並监督其履行。麻烦您帮我检测,这俩人是否有资质。”
  “你太客气了,索西,统计適龄儿童资质情况和登记户籍一样,本就是领主府总管的工作,何谈麻烦。”书记官搁置下笔墨,起身走向塞雷斯兄弟二人,他背著手转了一圈,捏了捏他们二人的肩胛骨,又掰开他们的下巴,检查口腔牙齿的状况,点点头:
  “身子骨不错,没有龋齿、牙齿不歪斜、没有口气,骨架发育很好,没有怎么挨饿,比那些农户家的孩子健康乾净多了。”
  索西低语:“我更在意他们能否拿得起剑……”
  “军队中也不是只需要武夫的。”卡尔曼淡淡说道:“衝锋陷阵的事情徵召民兵就可以了,男爵有意组织一支不事生產的兵卒,就像哈德文伯爵手下那样。”
  “养一伙亲兵?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索西嘀咕。
  “无非再征笔税的事情,让僱佣兵们多动一动,猎杀点怪物和土匪,农民为了安全保障,咬咬牙也会出这钱的,至於说花钱组建的亲兵,是清剿尸鬼、根除匪患,还是帮男爵大人索要宣称的土地——那就是我们说的算了。”
  书记官的手指掐住塞雷斯的下頜,不知道是按到了哪个穴位,塞雷斯不自觉地就张开了嘴,任由对方伸出指头摸索检查口腔:“至少在战事爆发前,我先给你的兵营放点人进去,你明白我意思吧?”
  索西点头:“是的,书记官,天愈发冷,『猩潮之袭』的时候也快到了。”
  卡尔曼放下塞雷斯的下頜,掏出手帕擦擦手:“身体检查无恙,这孩子体格不错,看样子是个当战士的料,但想要配得上一位骑士扈从,可不单单是身体健康就行。”
  听到这里,赫尔还懵懵懂懂的,塞雷斯心里顿时一喜。
  【合著这是在选骑士扈从?虽然依旧是苦力工,这可比在工坊搬重物割石料的劳役好太多了,至少从这位索西骑士的品行来看,他不算难伺候的人。】
  花谷镇又不是什么富裕地界,一位男爵手下有四五位骑士就撑死了,都侍奉一个领主,品行为人估计大差不差。
  何况索西骑士是跟著男爵小儿子一起撞破自己老爹『叛国交易』现场之人,跟著他一起,说不定能得知什么消息。
  如果表现的好,扈从得到骑士的赏识,自己说不定有机会能得到自由。
  【只是不知道,骑士扈从需要的资质是什么,识字吗?我也不认得几个字。】
  塞雷斯握了握拳,如果是身体素质和心態,他还是比较有信心的,自己从小学习石匠手艺,又有李德利这样混跡职场的成年人思维在,伺候个不能撒谎的脱產武夫,还不是手拿把掐?
  “先从这孩子开始吧,年纪小的特性,更容易感应出来。”
  书记官说著,大手按在了赫尔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