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发烧
  第二天一早,余大元照常生火、收汁、装食盒,坐上张老汉的驴车去丰泽园送货。
  二掌柜接过食盒,过秤,记帐,结钱,一切如常。
  只是多看了他一眼:“余掌柜,这两天脸色好多了。”
  余大元笑了笑:“能吃下饭了。”
  他没多待,拿了钱就往回赶。
  驴车拐进米市胡同,他跳下车,先把食盒放回铺子,然后走到隔壁门前,卸下一块门板,闪身进去。
  铺子里还是那股豆腐的酸臭味,混著血腥气。
  女人还在原来的地方,歪靠著墙。
  他走近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她的脸比昨晚更白了,白得不正常,嘴唇乾裂起皮,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烫得缩回了手。
  “水……”她闭著眼,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余大元连忙倒了碗水,托著她的后脑勺餵下去。
  她呛了一下,水顺著嘴角流下来,混著汗。
  他拿袖子给她擦了擦,又看了看她腿上的伤。
  绷带被血和脓水浸透了,揭开一角,伤口边缘发红髮肿,往外渗著黄水。
  坏了,感染了。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人,王瑞安。
  余大元看著她腿上那片血,站了一会儿,转身把门板装上。
  刚从铺子里出来,刘掌柜就凑了上来,“大元,老陈的铺子怎么样?”
  “铺子都一样,能有什么区別,”余大元哈哈一笑,“里面藏著个女人。”
  刘掌柜一愣,隨即也跟著笑起来,“老陈这是把姘头忘里头了?”
  余大元摆摆手,出了胡同,他可没有功夫逗闷子。
  真要被刘掌柜发现他藏了飞贼,他就说,你也是知情者。。
  来到了街上,隨手招了辆洋车。
  “去王府井,东安市场西门。”
  “好勒,您坐稳了。”
  等他坐稳,车夫拉起车把就跑。
  洋车穿过骡马市大街,拐上前门大街。
  两边的店铺正开门做著生意。
  过了前门,往东拐上东长安街。
  到了王府井大街,车慢下来。
  余大元看见东安市场的门脸儿。
  “到了。”车夫停下来,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余大元把手里的钱递了过去。
  永仁堂的招牌就在东安市场西门口,黑漆金字。
  余大元没进前门,顺著铺子外墙往南,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不宽,两边都是灰砖墙,墙上开著几扇小门。
  他数了数,第三扇是永仁堂的后门,门框上贴著一副小对联,纸已经褪色了。
  他连续敲了三下。
  没有等上太久,门开了一条小缝,年轻的伙计探出头,看到是余大元。
  连忙把人拉进去,又把门关上。
  “你找我们王大夫?”小伙计试探的问道。
  余大元点点头。
  小伙计往里指了指:“別乱走,我去给你叫。”
  很快,一个和余大元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灰布长衫,袖口挽著,手上还沾著药粉。
  “大元,你怎么来了?”
  “有人受了枪伤发烧了,你能不能去看看。”余大元没有绕弯子。
  什么人受伤了,为什么受的是枪伤,余大元半个字没有提。
  王瑞安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转身回去了。
  等他再出来,已经换了一身短打,手中拎著一个包裹。
  余大元小心接过包裹,两人从后门出去,叫了辆洋车,直奔米市胡同。
  在离胡同不远处,下了车。
  两人一路沉默进了胡同。
  “大元,这人是谁啊?”刘掌柜瞅著王瑞安眼生。
  余大元卸下门板,笑呵呵的说道:“陈叔的灶台不是坏了吗,我找个人来瞧瞧。”
  又扭头看向王瑞安,“你先看看这灶台什么情况,要是钱多了,我可不修。”
  王瑞安点点头,钻进了陈叔的铺子。
  “哈哈哈,大元,你这是要修灶台啊。”刘掌柜话说到一半,忽然不说了。
  他心里琢磨:谁说大元没脾气,街坊四邻哪还没有个会修灶台的,要不是他们总围在一起乱嘀咕,大元也不会找外人。
  刚进到铺子里的王瑞安,借著煤油灯的亮光,这才看清地上躺著个女人。
  灰蓝色的褂子,粗布裤子,腿上绑著白布,已经被血染透了。
  他蹲下去,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就是脸煞白。
  又摸了摸女人的额头,把了把脉。
  查看伤口,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他从包裹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一股药香飘出来。
  “得先清创。”他低声说,拿纱布蘸了碘酒,把伤口周围的脓血擦乾净。
  把生肌散敷在伤口上,又换了块乾净的白布包扎。
  处理完外伤,他又从药箱里拿出几味药,用纸包好,递给余大元。
  “三碗水煎一碗,给她灌下去。这是清热解毒的,退烧用。早晚各灌一顿,烧不退就夜里再加一顿。”
  他把那个小瓷瓶也放在灶台上:“生肌散够用三天,每天换一次。这四包汤药是两天的量,吃完看情况。”
  余大元问:“明天还用不用……”
  “明天你来药铺找我,我再看看。”王瑞安顿了顿,“烧退了就不用再吃。烧不退……我再配。”
  余大元从怀里摸出钱。
  王瑞安没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昏睡中的女人。
  “她叫什么?”
  余大元摇头:“不知道。”
  王瑞安没再问,推门出去了。
  两人前后脚从铺子里走出来。
  “大元,谈的怎么样?”刘掌柜靠在墙上,手里拿著扇子,目光中儘是探究。
  余大元摆摆手,“別提了,拿我当棒槌。”
  “哈哈哈,大元,外面找的人,怎么能用?你李大叔正閒著。”刘掌柜笑著说。
  “谁说不是呢。”余大元高声应了一句。
  王瑞安自顾自的往胡同口走,余大元紧跟在身后。
  来到了无人处,王瑞安停下来,转过身。
  “大元,”他低声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种人,留在身边,早晚是麻烦。”
  余大元把钱塞进他手里:“我知道。”
  王瑞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拎起包裹走了。
  望著王瑞安的背影,余大忽然想起。
  那年冬天,他们一起蹲在城墙根底下,分半个窝头。
  王狗剩把大的那块塞给他,说“你小,你多吃点”。
  后来狗剩进了药铺,他进了大陆春。
  再后来,狗剩改名王瑞安,王狗剩这个名字,只有余大元还记得。
  余大元转身回到了陈叔的店铺,卸下一块门板,闪身进去。
  女人还在昏睡,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