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斗笠人出现,是陷阱还是共贏?
  灰石集比白天更热闹。
  或者说,更乱。
  夜幕一盖,坊市里反而亮起更多光。油灯、火把、冒黑烟的劣质萤石,光晕乱跳,把人影扯得歪七扭八。汗臭、酒气、烤焦的肉味,还有股甜得发腥的脂粉气,全混在一块儿。
  吆喝声、骂价声、醉话和女人的笑,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船越往泽深处走,晚秋心中越是疑惑,影影绰绰的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心中愈发不安,而后打定主意乾脆把船停下来。
  洛晚秋把船拴在南边野码头,付了两块碎灵石。看码头的独臂汉子掂了掂,咧嘴放行。
  她没回白天那窝棚,沿著泥路往集子中心走。步子慢,眼睛扫著两边地摊。
  卖什么的都有。沾泥的药材、锈法器、画歪的符,还有几笼蔫头耷脑的妖兽崽子。摊主眼神都精,透著散修那股子警惕和贪混在一块儿的味儿。
  她在一个杂货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乾瘦老头,裹著油亮皮袄打瞌睡。摊上摆著兽骨、矿石、虫壳,还有几本旧书。
  洛晚秋蹲下,拿起块带银斑的暗沉矿石掂了掂。
  “沉银矿,五十灵石一斤。”老头没睁眼,“炼器掺点,增三分锋。”
  “贵了。”她放下。
  “嫌贵別摸。”老头哼道。
  洛晚秋没走,拿起本《南疆风物誌略》。翻几页,记载粗陋,配图可笑。
  “这本呢?”
  “十块灵石。”老头撩起眼皮,浑浊眼睛扫她,“小姑娘,头回来?劝你一句,別信书上写的。这地方,一天一个样。”
  “哦?”她合上书,“那信什么?”
  “信眼睛,信刀子。”老头嗤笑,“再就是信我这样的老傢伙——得付钱。”
  洛晚秋摸出三块下品灵石,放摊上。
  老头瞅瞅灵石,又瞅瞅她,慢吞吞吐口黄烟:“想问啥?”
  “黑水泽最近,有什么不寻常?”
  “那可多了。”老头咂嘴,“北边『黑水盟』內斗,死了俩筑基头子。西边『七星阁』来了好几拨,说是寻宝。东边沼泽深处,前阵子夜里老冒绿光,跟鬼火似的,凑近看的都没回来。”
  他压低声音:“还有血煞教的崽子,也混进来了。那股子血腥味,隔二里地都闻得著。”
  “他们来做什么?”
  “谁知道。”老头耸肩,“兴许也是衝著宝光来的。嘿,古修士洞府?骗鬼呢。那宝光三天前冒一次,两天前冒一次,昨儿夜里又冒一次——哪家洞府跟放烟花似的?”
  洛晚秋眼神动了动。
  她又摸出两块灵石,放旁边。
  老头眼睛亮了,凑近些:“姑娘明白人。我跟你说,那宝光出在『星瘴湖』边上。星瘴湖知道吧?黑水泽三大绝地之一,常年罩著银灰毒瘴,沾上了,灵力滯涩,血肉烂,金丹以下进去就是个死。”
  “宝光在湖边?”
  “贴著边儿。”老头比划,“有人远远瞧见,是从乱石滩里衝出来的。可那地方,平时鸟都不飞过去。星瘴子时最浓,午时最淡,可就算最淡的时候,也能要了练气期小命。筑基的,撑不过一炷香。”
  洛晚秋沉默片刻:“有人进去过?”
  “有啊。”老头咧嘴,“七星阁派了三个筑基好手,穿著辟瘴法衣,拿著定星盘,三天前进去的。到现在没出来。血煞教那帮人,估摸著也想试,但他们没直接闯湖,在外围打转,像在找东西——或者等人。”
  等人?
  洛晚秋想起那枚红戒指。
  她没再问,站起身。
  “谢了。”
  “客气。”老头麻利地把灵石扫进怀里,重新裹紧皮袄闭眼,“劝你一句,小姑娘,离星瘴湖远点。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
  洛晚秋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眼。老头已经打起瞌睡,脑袋一点一点。
  她继续往深处走。
  前面传来喝骂声。
  一处茶摊外,围了十来个人。老板是个佝僂老嫗,躲到棚角发抖。场中,两个散修正拼命。
  一个使刀,一个用鉤。刀光鉤影,毫无章法,招招奔要害去。灵力搅得桌椅乱飞,碗碟碎响。
  “赵老四!把残片交出来!老子先看到的!”使刀的汉子脸上被划开道血口。
  “放屁!谁捡到是谁的!”用鉤的啐出血沫,鉤子撩向对方下阴。
  围观的散修们起鬨叫好,有人开盘下注。
  洛晚秋在外围停下,冷眼看著,想起这用鉤的人刚搭訕过自己。
  使刀的力竭慢了一瞬。用鉤的抓住机会,一鉤子撕开对方小腹。肠子混血涌出来。
  汉子惨嚎,却凶性大发,合身扑上,一刀捅穿用鉤修士的胸口。
  两人同时倒地。
  场中静了一瞬。
  使刀的挣扎著,从对手怀里摸出块焦黄皮残片,颤巍巍举起来,咧嘴想笑,咳出大团血沫。
  贏了?
  围观人群发出嘘声和咒骂,赌输的吐唾沫散去。
  汉子握著残片仰躺,胸膛起伏,眼神涣散。小腹伤口太大,血止不住。
  破空声极细微。
  汉子眉心多了个针眼大的红点。
  他身体一僵,手垂下。残片掉进血泊。
  黑影从棚顶掠下,快得像风,抄起残片,几个起落消失在昏暗街巷深处。
  从出现到消失,不过两三个呼吸。
  没人拦,甚至没人出声。留下的几个散修冷漠地瞥瞥地上尸体,又看看黑影消失方向,嘀咕几句,也走了。
  茶摊老嫗这才颤巍巍爬起来,看著满地狼藉哭丧脸收拾。
  洛晚秋看完全程。
  残片是什么,真假,都不重要。在这灰石集,一条命,就值一次偷袭的机会。
  她转身要走。
  茶摊角落,歪斜木桌旁,不知何时坐了个人。
  斗笠宽檐压得很低,只露瘦削下巴和一片苍白嘴唇。身形瘦小,裹在灰旧袍子里,气息晦涩难辨,像块路边石头。
  洛晚秋脚步顿住。
  她没感知到这人何时靠近的。
  斗笠人抬起头。
  帽檐下,眼睛亮得惊人,瞳孔深处有细碎银芒流转。这双眼盯著她,上下打量,像评估货物成色。
  然后开口了。
  声音压得很低,沙哑,却直钻她耳朵:
  “姑娘是衝著黑水泽的『星瘴』来的吧?”
  洛晚秋瞳孔微缩。
  她握紧袖中手,面上没波澜。
  斗笠人苍白嘴唇弯起细微弧度:“我这儿有份真东西,关於星瘴每日子时三刻的薄弱点……不是那些糊弄人的假消息。有兴趣聊聊价么?”
  子时三刻。星瘴最浓时,却是薄弱点?
  洛晚秋从未对外透露过目的。这斗笠人,如何得知?
  她看著那双亮得反常的眼睛,沉默三息。
  “什么价?”她问,声音同样压低。
  “这儿不是说话地方。”斗笠人站起身,袍摆扫过沾血泥地,“跟我来。”
  说完,不等回应,转身朝集子深处、灯火更稀的巷子走去。
  步伐不快,却篤定。
  洛晚秋站在原地,看那瘦小背影融入昏暗光影。
  去,还是不去?
  她想起茶摊边两具尚温的尸体,想起黑影掠走残片时无人出声的死寂。灰石集的法则,赤裸冰冷。
  但她需要情报。关於星瘴,关於血煞教,关於那可疑的宝光。斗笠人敢直接点破“星瘴”,要么是陷阱,要么……真有料。
  她迈步,跟了上去。
  锈铁剑在背后,隔著灰布,传来一丝熟悉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