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散步
  下午三点半,放学铃响。
  彼得和格温並肩走出了中城高中的校门,也不朝著皇后区的方向走去,就这么在马路上漫无目的地閒逛。
  “你打算带我去哪?”格温问道。
  彼得抬头看了看天色。
  三月底的纽约,下午三点半,天还大亮著。
  但能感觉到春天——不是日历上的春天,是真的、空气里的春天。
  风从一公里开外的哈德逊河吹过来,带著一点潮气,不冷,只是凉。
  阳光洒在肩膀上,驱散了那丝凉意。
  彼得收回目光:“隨便逛逛吧。最近总是忙著赚钱,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在放学后走在大马路閒逛了。”
  格温看著彼得。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裤子熨烫得笔挺,皮鞋擦得能映出人影。头髮打理得一丝不苟,连刘海的角度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
  他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神色自若,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微笑,完全不像个刚过完十七岁生日没多久的高中生,反倒成熟得像是某本財经杂誌里走出来的华尔街新贵。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曾经穿著打满补丁的旧衣服、头髮总是乱糟糟地耷拉在额前、走路习惯性低著头的彼得·帕克。
  那个被闪电堵在走廊里时只会攥紧拳头、但从不还手的彼得。
  那个在课堂上回答问题声音很轻、但答案永远正確的彼得。
  那个她第一次主动搭话时、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的彼得。
  他变了。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不再是她第一次在走廊上拦住的那个书呆子了。
  “怎么了?”彼得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偏头。
  格温摇了摇头,笑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变了很多。”
  “怎么,现在的样子你不喜欢?”
  格温没有回答,她走上前,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其实已经很整齐了,不需要整理。
  “还是那个你。”她说,“只是……现在的你比以前开心了很多。”
  彼得看著她的那双浅蓝色的、像宝石一样的眼睛,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一下。
  是开心了很多。
  他朝著格温伸出了手,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彼得轻轻握住。
  两人牵著手在街边漫步,一路走到了乔治·华盛顿大桥。
  他们沿著桥边的步道走上去,大桥在人行步道这一侧很安静,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从身边掠过,车铃叮噹响一声,很快又消失在风里。
  桥上的视野很开阔,哈德逊河在脚下铺开,灰蓝色的水面上缀著细碎的波光。
  远处的曼哈顿天际线像一排高低不齐的牙齿,玻璃幕墙反射著下午偏西的阳光,整片城市都在发光。
  彼得靠著栏杆,看著远处的城市轮廓,但目光没有落在那片玻璃幕墙上,而是在想其他事情。
  他抬著头,看向大桥上方那根横跨天际的钢桁架拱。
  乔治·华盛顿大桥的主结构是那种厚重的、用钢铁编织成的弧形,像一根巨大的脊樑横在河面上。拱顶高高地悬在车行道上方,钢缆从那里垂下来,一根一根,像竖琴的弦。
  他知道那个位置。
  他的记忆里有一幅画面——一个穿著红蓝色紧身衣的人,站在那上面,向下伸出手。
  一只绿色的恶魔抓著一个金髮女孩,站在大桥最高的那根横樑上方,然后鬆手。
  女孩的头髮在风里散开,像一面金色的旗帜。
  那个人射出蛛丝,粘住了女孩的脚踝。
  蛛丝绷直了,女孩的身体在风中猛地一颤,不再下落,然后……
  格温没有注意到,她的注意力被河面上的一艘拖船吸引了。
  那艘船正慢吞吞地往下游开,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浪痕,像一条拉链把河面拉开又合上。
  “上一次带著我来这里的人是我爸爸,”格温说,声音轻了一些,“他指著河对岸说,那边是新泽西。我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什么?我说,我知道那边不是纽约。他就笑了。”
  彼得没有接话。
  他知道格温不常提起她父亲,乔治·史黛西警长是个好人,但工作太忙,忙到格温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处理所有事情。
  “他最近还好吗?”彼得问。
  “还好。”格温说,“他最近的工作比以前轻鬆了不少,因为我总是在纽约的高空中巡逻,很多犯罪行为刚发生就被我制止了——可他居然还抱怨。”
  她偏过头看彼得,嘴角带著一点无奈的笑意。
  “你猜他怎么说的?『一个女孩子,整天在高楼之间荡来荡去,万一摔下来怎么办?』”
  “他不知道那是你。”
  “他不知道。”格温说,“但作为一个女儿的父亲,他也会发自內心地关心別人家的孩子。这也是他成为一名警察的原因。”
  彼得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说“你应该告诉他”,但他知道不能说。
  格温有自己的选择,就像他自己也有不能告诉格温的事。
  他们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太阳又往下沉了一些。
  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落在格温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软而温暖。
  彼得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格温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看看你。”
  格温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她不是那种容易脸红的人,但彼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太过理直气壮。
  “你今天怎么了?”她说,声音里带著一点嗔怪,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没怎么。”彼得说,“就是想做点以前不敢做的事。”
  “比如?”
  “比如盯著你看。”
  格温伸手推了他一把,力气非常非常小,但彼得配合地往旁边踉蹌了一步。
  两个人都笑了,笑声被风吹散,落到河面上,和那些碎金般的波光混在一起。
  他们在桥上待了將近一个小时,从桥中央走到新泽西那一端,又折返回来。
  聊了很多,也什么都没聊,有些时刻是不需要说话的,只需要並肩走,手牵著手,听著早春的风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
  从大桥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挨著地平线了。彼得叫了一辆车,往熨斗区开。
  “接下来去哪?”格温问。
  “吃饭。”彼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