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妖言惑眾
  阿赖耶是眾生永远的家,在这里不会受苦。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整片阿赖耶都跟著颤了一下。
  那些蚂蚁般大小的人影,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跪著,可此刻,他们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
  他们肩膀在抖,脊背在弯,泪珠子从脸上滚下来,一颗一颗的,有的掉在地上,有的掛在腮边,有的还没落地就被那些精灵们接住了,捧在翅膀上,亮晶晶的,像明珠。
  他们在无声的哭泣,他们曾经经歷过人生的苦,经过生活的苦。
  每一个的苦都不相同,但是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很苦。
  他们在现实中,无人去理解,无人去问津,唯有在这里,有人宽慰他们,理解他们,让他们不在哭。
  哪怕他们死后,这里也是他们永远的家!
  这是何等的慈悲与悲悯,如何不让他们无声流泪!
  这其中,就有那个五鼎宗的修士。
  他苍白稜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了阴鷙,没有了杀意,没有了之前追杀禪空时的狠厉。
  只有泪。
  两行泪从他的眼角淌下来,顺著鼻樑两侧,一路淌到下巴。
  他在这阿赖耶之中,见到了阿摩罗。
  一切种种,过去种种,如同梦幻泡影。
  功法、丹药、修为、地位,这些他曾经执著的东西,此刻看起来,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灰。
  他曾经以为自己在走一条通天大道,此刻回头一看,那不过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高墙,头顶只有一线天,他低著头走了那么多年,还以为天就只有那么宽。
  如今,天开了。
  他缓缓抬起头,嘴唇微微翕动,与无数眾生一起,异口同声地念出了那句话。
  “追隨大宏愿,度尽苦海人。”
  一遍,又一遍。
  声音在阿赖耶之中来回激盪,撞在金色的城墙上,撞在光河的河面上,撞在那些琉璃色的叶子上,层层迴荡。
  齐飞坐在那里,银白色的光稳稳地铺在他周身,不增不减。
  他看著那些流泪的眾生,听著那一声又一声的“追隨大宏愿”,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等到那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才开口。
  “如果眾生平等,”他问,“为什么大小不一呢?”
  眾生抬起头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低下头看看自己,再看看远处那个银白色的巨人。
  他们確实大小不一。
  有的高一些,有的矮一些,有的胖一些,有的瘦一些,而金色的佛与齐飞,则如山如岳。
  大小不一。
  金色的佛微微一笑答道:“在阿赖耶之中,大小是眾生心性所见。”
  齐飞点了点头,又道:“既然大小不一,是否又有高下?”
  “既然有高下,”齐飞没有等他,继续说下去,“又怎么会有平等呢?”
  平等。
  如果眾生平等,为什么有的高、有的矮?
  如果眾生平等,为什么有的人在这座城里,有的人在那座城外的苦海里?
  金色的佛看著齐飞,皱起了眉头。
  齐飞也是微笑著看著他。
  一切平等,违背了“矛盾”。
  除非所有的人都是一模一样的!
  他们有一样的个子,一样的模样,一样的想法,一样的经歷,一样的苦,一样的乐,一样的过去,一样的將来。
  可只要不一样,就会有区別。
  有了区別,就没有绝对的平等。
  齐飞还想再说点什么。
  话刚到嘴边,忽然听到四个字“妖言惑眾”,他眼前一花,等他再看清眼前的东西,已经是那片树林了。
  枯树,落叶,身边的禿驴,还有淡淡的阳光从残存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
  这里並不是刚才那处其他的空间,而是现实。
  禪空就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远处的五鼎宗修士也一动不动,手里还举著那面黄幡,姿势跟被冻住了一样。
  齐飞愣了一下。
  “?”
  他眨眨眼,又眨眨眼。
  不是,这是什么情况?
  他刚才还在阿赖耶里坐著,跟那尊金色的佛面对面地辩论,你一句我三句,把人问的哑口无言,他正要乘胜追击。
  结果眼前一花,人就回来了?
  齐飞站在树林里,终於反应过来了。
  这是……说不过就把他给踢出来了?
  他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语,就好像在网上的群里跟人掰头,结果那人直接把你踢出群。
  大家好好的辩论,你不让我说话是吧?
  齐飞摇了摇头,他觉得闽国这地方有些邪门。
  先是到处有人问“你听到钟声了吗”,然后是满大街的“追隨大宏愿”,等他听到了钟声,就已经明白过来,那些人沉迷於在精神空间了。
  这地儿不能待了。
  他要早点走。
  这时候“剑”忽然说道:“人,刚才怎么了?”
  齐飞答道:“我刚才被一个人拉倒神秘的精神空间……现在,不是细说的时候,赶紧跑路。”
  他刚一动身,走两步,身旁的禪空忽然动了。
  先是一根手指颤了颤,然后是肩膀一松,接著整个人像从水里被捞出来似的,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大只佬,”禪空的声音带著庆幸,“多亏了你,我回来了。”
  在阿赖耶之中,他一直站在齐飞的掌心里,缩成豆大的一点,被齐飞身上银白色的光罩著。
  那光替他挡住了不少东西,没有像其他眾生那样被阿赖耶的钟声裹进去。
  齐飞被“踢”出来的时候,他也跟著出来了。
  “这特么的是什么情况?”齐飞转头看著他,一肚子的疑问憋了一路,这会儿终於找到了能问的人。
  “禪心寺怎么就不在了?你们这帮和尚到底在搞什么?怎么能让他这样强,可以建立如此庞大的精神空间,甚至干扰到了现实!”
  他问得快,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像连珠炮似的。
  禪空正要解释,远处的五鼎宗修士动了。
  他的动作比禪空慢了一步,先是手指头动了动,然后是手腕,稍微活动记下,才终於恢復了活人的模样。
  可他睁开眼睛之后,没有看齐飞,也没有看禪空。
  那双眼睛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阴鷙、狠厉等表情,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平静的、带著几分恍惚的目光,像是刚从一场美梦里醒来,还没捨得彻底睁开眼。
  他低声念了一句。
  “追隨大宏愿,度尽苦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