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选择
  雷文侯沉默了几秒。
  那双细长的蓝眼依旧落在卢恩脸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刚出土的古董——既想確认它的年代,又想读懂它身上每一处痕跡背后的意义。
  “里维昂男爵是怎么死的?”
  他问得很轻,语气却没了那哄孩子式的口吻。
  但卢恩的神经瞬间绷紧。
  这个问题——
  他低下头。
  肩膀开始颤抖。
  先是轻轻的,然后越来越厉害。卢恩把脸埋进被角里,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没有回答。
  只是发抖。
  房间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烛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雷文侯没有催促。
  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著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
  卢恩把脸埋在被子里,让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让肩膀的颤抖维持在一个“害怕到说不出话”的频率。
  被子遮住了他的表情,也遮住了他那双过於清醒的眼睛。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了,没人会苛责一个刚刚“侥倖逃生”的小孩。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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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尔维斯伯爵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打断了这场表演。
  他向前迈了一步,挡在卢恩的床前,正面迎上雷文侯的目光。
  “侯爵大人,犬子受了惊嚇,情绪不稳。”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既然事情已经清楚,就到此为止吧。”
  雷文侯看著他。
  阿尔维斯伯爵也看著他。
  两个成年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谁也没有退让。
  几秒后,雷文侯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情绪的波动。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阿尔维斯卿,”他说,“你生了个好儿子。”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讚还是別的什么。
  “反应很敏锐。”
  阿尔维斯伯爵没有接话。
  卢恩埋在被子里的脸上,嘴角微微动了动。
  『反应敏锐?』
  『呵,虚张声势。』
  『装得好像什么都看穿了,其实不过是想嚇唬小孩。』
  卢恩在心里默默给雷文侯的行为下了定义。
  这种套路他见多了——先摆出一副“我什么都懂”的姿態,让对方自乱阵脚,然后从中套出更多信息。
  可惜。
  他可不是真正的小孩。
  雷文侯似乎也不在意有没有得到回应。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著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忽然开口:
  “卢恩。”
  卢恩的肩膀抖了抖,但没有抬头。
  “你应该和拉娜公主多交流交流。”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们应该很聊得来。”
  卢恩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拉娜公主。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他脑海深处某个最隱秘的角落。
  里·耶斯提杰王国的第三公主,王国最聪明的头脑,未来会背叛並摧毁王国之人。
  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外表是人,內心却如同怪物一般。
  雷文侯现在就发现了拉娜公主的异常了?
  不,现在的雷文侯应该只是觉得拉娜公主比较聪明吧。
  卢恩继续把脸埋在被子里,继续扮演一个受惊过度的孩子。
  雷文侯看著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然后他转过身。
  “阿尔维斯卿,告辞。”
  “侯爵大人慢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
  雷文侯走出神殿,候在门外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他弯腰钻进车厢,靠在柔软的靠垫上,闭上眼睛。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轆轆声。
  车厢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缝隙里漏进几缕细窄的光,在空气中画出几道模糊的线条。
  “大人。”
  隨行的管家小心翼翼地开口。
  “不继续进行计划了吗?”
  雷文侯没有睁眼。
  他只是沉默著。
  车轮继续转动,轆轆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著。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过了很久。
  久到管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那个孩子。”
  雷文侯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杀的人。”
  管家一愣。
  “那么继续计划?”
  雷文侯睁开眼睛,看著车厢顶棚上那盏微微摇晃的吊灯。灯光在顛簸中晃动,把他的影子也晃得支离破碎。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计划作废,他的价值已经超过事件本身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管家隨即垂首:“是。”
  雷文侯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柔软的靠垫上。
  车轮轆轆,光线明灭。
  所谓贵族,就是要分清局势,取捨利益。
  马车继续前行,渐渐消失在王都的街道尽头。
  ———————————————
  艾因多拉府邸。
  阿尔维斯伯爵走在前面,卢恩跟在后面。
  从神殿回来的路上,伯爵一句话都没有说。
  一个字都没有。
  卢恩低著头,默默地跟著父亲的脚步。
  穿过大门。
  穿过前庭。
  穿过长长的迴廊。
  一路上遇到的僕人都低头行礼,但谁也不敢多看。
  终於,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
  还不等伯爵开口说话。
  “咚。”
  膝盖撞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卢恩跪下了。
  乾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伯爵的背影顿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地上那个跪得笔直的小小身影。
  沉默。
  西西物者为俊杰。
  只要待会挨的打轻点,跪一跪自己老爹不丟人。
  卢恩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我知道错了。”
  他用了一个万能起手式。
  先摆正態度。
  伯爵看著他,没有说话。
  “错哪了?”
  沉默了几秒后,父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然是那种平平的、听不出情绪的语调。
  卢恩想了想。
  “不该带妹妹出去玩。”
  他故意挑了一个最轻的错处,想缓和一下气氛。
  但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不对。
  父亲的眼神更严肃了。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你错在——”
  伯爵顿了顿。
  “没把杀死里维昂男爵的事,推在那个平民身上。”
  卢恩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著父亲。
  那张常年严肃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卢恩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
  不是失望。
  而是——
  某种冰冷的、清醒的、理所当然的东西。
  卢恩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搞半天。
  自己的黑心基因,原来是你身上的啊。
  卢恩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