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初考的消息(五千字)
  陈锦书站在许家院子门口,稍微歇了口气。
  虽说从陈家院子到许家也就一里多地。但她怀里抱著的那摞书也不算太轻。
  水滸传连环画,全套26册。再加上那几本小说。这年头可没有轻型纸,书是不算轻的。
  她腾不出手,只好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门板。
  “咚咚咚。”
  “来啦来啦!”
  院子里传来许心梅脆生生的声音。
  一阵噼里啪啦的小碎步传来。
  院门也吱呀一声被拉开。
  许心梅探出半个小脑袋。
  看见是陈锦书,她愣了一下,然后回头朝院子里喊:
  “姐姐,余文哥哥,是锦书姐姐来了!”
  喊完,她又转过来仰著小脸笑嘻嘻打招呼:
  “你好哇,锦书姐姐!”
  “心梅,你好呀。”
  陈锦书笑著点点头,抱著书往院子里走去。
  而许心梅的目光立刻被她怀里內落书吸引住了。
  最上面那本赫然画著个武松打虎的彩色封面。底下还压著一摞差不多模样的册子。
  “呀,是小人书!”
  许心梅两眼放光,忍不住凑上去想摸。
  犹豫了下,又缩回手。
  眼巴巴地看向正从柚子树下站起身的余文。
  余文笑著朝她挤挤眼,又篤定地点点头。
  许心梅顿时乐开了花,蹦蹦跳跳地跟在陈锦书屁股后面,活像条小尾巴。
  “来啦?”
  余文快步走过来,伸手接过陈锦书抱著的那摞书。
  “嚯,这么多?”
  “嗯,你隨便挑吧,我都看过的。”
  陈锦书鬆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小臂。许心兰已经站起身,把自己坐的那条长凳让了出来。
  “锦书,你坐这儿吧,这边晒不到太阳。”
  “不用不用,今天没什么太阳的。
  我坐另一边就行。”
  陈锦书连忙摆手,在余文对面的那条长凳上坐了下来。
  三人围著八仙桌,各占一边。
  余文把之前跟她说好的那本现代汉语,还有自己整理的知识笔记,一起推到了陈锦书那边:
  “这是之前跟你说的《现代汉语》。
  你先看这本吧,里面有我標註的重点。还有这笔记,也有我整理的知识点,你对照著顺便看吧。
  有不懂的,隨时问我就行。”
  陈锦书连忙起身,双手接过书和笔记本,翻开一页。
  “这笔记做的也太细致了,这才几天?
  他就把这本书读通了吗?”
  她心里微微一惊。
  “谢谢。”
  她轻轻道了声谢,迫不及待地坐下,认认真真看了起来。
  余文也没閒著。
  他手里捏著钢笔,在空白稿纸上写写画画。一点点微调著《天行者》的大纲和人物设定。
  另一边,见哥哥姐姐都落了座没空管她,许心梅眼珠滴溜溜转了转。
  悄悄搬了个小矮凳坐在余文旁边。翻开一本水滸传连环画,如饥似渴地看了起来。
  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
  只剩下翻书声和钢笔划过稿纸的沙沙声。
  …………
  …………
  过了一阵,许心兰拿著课本犹豫著开口:
  “余文,均田制和租庸调製有什么区別?书上写的太简略了,我看不太明白。”
  余文放下笔,想了想,用大白话给她解释了一遍:
  “均田制就是把国家的荒地分给没地的农民种。租庸调製就是农民种了地之后,给国家交租、服徭役。
  你记住这个就行,考试不会考得太细。”
  许心兰恍然大悟的点点头,赶紧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又过了一阵,陈锦书也碰到一个拿不准的语文题:
  “余文,这个之字,什么时候取消句子独立性呢。什么时候是结构助词?我老是分不清。”
  余文接过她递来的本子,看了一眼例句,隨口说道:
  “取消句子独立性的时候,之字前后的成分合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句子。
  你把句子单独拿出来,看能不能成立。
  能,就是取消独立性。不能,就是结构助词。”
  陈锦书琢磨了一下,又翻了个例句对照著看:
  “嗯嗯,我懂了,谢谢你。”
  余文摆摆手,继续整理大纲。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
  许心兰和陈锦书偶尔也遇到一两个不太懂的知识点。余文也都一一隨口解答了。
  ………
  ………
  远处山坡下,核桃湾生產队的下工哨子嗶嗶地响了起来。
  陈锦书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合上书站起身。
  “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再坐会吧,要不吃个晚饭再走?”
  许心兰站起来挽留。
  “不了不了,再晚我妈该担心了。”
  陈锦书摇摇头,看向余文:
  “你的那个笔记,我能带回去抄一份吗?我明天就还你。”
  “没事儿,你拿回去慢慢看就行,不著急还。你们那两科我都复习完了。”
  余文爽快地答应了。
  “嗯,谢谢。”
  陈锦书把笔记装进包里,又朝许心梅挥挥手:
  “心梅,姐姐走啦。”
  “锦书姐姐再见!”
  许心梅还捧著连环画,抬起头回了一句。
  说完,又低头沉浸了进去。
  她已经看到第四册了。
  ………………
  ………………
  一晃,就是10天过去了。
  已经到了11月份,秋意越来越浓。
  生產队的活计少了些,下工的哨子也比之前吹得早了点。
  柚子树下,余文手里拿著张报纸,靠在椅背上转著笔。
  陈锦书今天从家里,带了份《人民日报》和《光明日报》过来。是她爸专门从公社给她订的。让她带过来,和大家一起看。
  说是上面的文章和社论,对复习政治有帮助。
  “还別说,確实挺有用的。
  这里面好多时事我都不知道,但估计確实有可能要考。”
  这些时事新闻,倒確实值得他费点神仔细记住。毕竟这年月的政治考试,时事政治占的分量可不算小。
  尤其是《人民日报》,还有《光明日报》上的社论,基本就是標准答案的出处。
  除了这两份,陈锦书还带了《川蜀日报》和《参考消息》。
  前者是省內新闻。正好这时候是各省自主命题,省內的时政也得关注。后者是国际形势。
  “了解时事新闻的话,这4份报纸倒差不多够了。
  不用我费心思再去找其他的。”
  余文心里盘算著別的事。
  三天前,他又去了趟公社邮电所。把改编版《天行者》的前4万字、大纲和人物小传,连同附信一起寄给了《人民文学》编辑部。
  按这时候的邮政效率,寄到京城少说也要六七天。
  “估计还得等上一阵子。
  不过算算时间。
  从上海新华书店邮购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也过了半个月了,差不多该到了吧。”
  要不明早去公社邮电所问问?
  余文正琢磨著。
  突然听见远处坡下面传来一阵喊声。
  “咦,好像听起来是在喊我?”
  余文站起身走到院门口。
  手搭凉棚,好奇地探出身子往坡下看。
  “余文——余文——”
  是核桃湾生產队队长许茂才。
  他正吭哧吭哧地爬著坡,怀里还包著个大纸包。
  上边还叠著个小纸包。
  “许队长啊?”
  见许茂才不太轻鬆的样子,余文赶紧推开院门快步迎了下去。
  “许队长怎么来了?
  来,我来帮你拿。”
  “不……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许茂才喘著粗气,但神情很是兴奋。步子也迈得挺快。
  他抱著纸包,和余文一起进了院子。一眼看见柚子树下的八仙桌。快步走过去,把纸包稳稳噹噹放在桌上。
  “哎呦喂,可算到了。”
  坐在八仙桌两旁的陈锦书和许心兰好奇地看著两个包裹:
  “许队长,这是什么啊?”
  他歇了口气,直起腰抹了把汗,这才有空开口:
  “好东西啊,这可都是余文的好东西!”
  又转过头,看向余文:
  “你可真是了不得,又中稿了!”
  “中了什么?”
  余文一时没反应过来。
  噢噢,应该是投给省里的那两稿子。
  这几天忙著赶那个长篇,倒是把之前隨手投的那两稿子给忘了。
  “你投的那个短篇,中了!
  这次是《川蜀文学》,跟上回那个还不一样。
  好傢伙,你这是要把省里的这些刊物给中个遍吶?
  哎,咱们生產队,这回可真是出了个文曲星哟。”
  许茂才十分兴奋。
  他指了指桌上那个小纸包:
  “这是他们编辑部,给你寄的样刊和稿费通知单。”
  又指指那个大的包裹:
  “这个大包我就不知道了。
  还挺沉,说是从上海那边寄过来的。
  我乾脆也给你带过来了。
  省得你明天还得跑公社,来回那么远。”
  上海寄过来的?余文眼前一亮。
  那肯定是数理化自学丛书到了!
  “谢谢许队长,劳烦你跑这么大老远一趟。”
  “谢啥子。
  你可是咱们核桃湾的大才子啊,我不帮你帮谁?”
  许茂才摆摆手,一脸理所当然。
  上海的包裹?
  许心兰和陈锦书好奇地往这边凑了凑。许心梅也从矮凳上站起来,悄悄往桌上瞅了瞅。
  就在这时,堂屋门檐下掛著的大喇叭,突然吱呀吱呀响了起来。
  一阵电流声过后,广播里传来了公社广播员的声音:
  “喂喂。
  黄泥公社的各位社员同志们,大家注意了哈。
  下面播送一个县里来的重要通知。
  是关於高考初考的。
  家里有人报考的,都听仔细嘍。”
  院子里的人齐刷刷抬起头,竖著耳朵看向喇叭。
  广播员清了清嗓子,接著说道:
  “根据桐溪县教育局的最新安排。
  咱们黄泥公社,今年高考初考的考试时间定在11月18號到19號。
  一共考两天。
  十八號上午,考语文和政治。
  下午,考数学和史地(理化)
  报考文科的考史地,报考理科的考理化。志愿预填表只报了中专的,史地和理化都不用考。
  都听明白了吧?
  语文、数学、政治,每科100分。史地(理化)合在一张卷子上,也是100分。
  总分一共400。”
  “考场呢,就设在咱们黄泥公社中学。
  考生注意了哈,考试那天要带好准考证、笔还有身份证明。迟到超过半个小时,就不准进考场了。
  考试的时候要遵守纪律,不能交头接耳,不能搞小抄。一旦发现,就取消高考资格。”
  “再重复一遍哈……”
  ……
  ……
  好了,通知就说到这儿。
  各家各户报名了的,都好好复习。祝大家都能考出好成绩。”
  一连重复了三遍,喇叭里的声音才停了下来。
  许茂才咂咂嘴,感嘆道:
  “就在咱们公社考啊,不去县城?那倒是方便得多嘛,不用跑远路了。
  不过我咋记得咱们公社中学就没几间教室啊。真能装得下啷个多去考的?”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装得下的。
  到时候公社小学的教室也会徵用。”
  几人转头一看,王建国正扶著自行车站在院子门口。估计是来了一阵了,没打扰他们听广播。
  王建国推著车走进院子,从帆布包里拿出几张油印纸。分別递给余文、许心兰和陈锦书:
  “公社刚印的考生须知,每人一份。”
  余文接过来一看,上面印著考试时间、考场规则、注意事项,写得清清楚楚。
  “谢谢王老师。”
  “谢什么?”
  王建国摆摆手补充一句:
  “我特地来是还有件事要叮嘱你们。
  初考的考场,虽然设在咱们公社中学。但监考老师和巡考,都是县教育局直接派下来的。不是咱们学校的老师。
  所以考试的时候千万別搞小动作。要是被逮到了,不光取消高考资格,还要通报批评。
  到时候连明年再考的机会都没了。”
  余文、许心兰、陈锦书,听了这话都认真点点头。
  王建国说完,目光马上落在余文身上。
  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余文,我听说你三个志愿全填了燕京大学?”
  “嗯,是这样。”
  王建国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你,唉……”
  他嘆了口气,语气很是担忧:
  “你知道燕京大学这次,在咱们川蜀省招几个文科生吗?
  我托人打听了。
  很可能全省就招20个不到,甚至10个。
  你想想,全川蜀省少说十几二十万人报名。
  文科生至少有几万。你得考进全省前十才能稳当的进燕大。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你別忘了,高考是跟全省人竞爭。
  县城我都不说了。省城里那些重点中学的学生。师资、复习资料,都比咱们这偏远公社强到不知道哪去了。
  你就算有我给你的那几本文科资料,数学这块怎么办?
  我记得你数学不算特別拔尖吧?
  数学可是最拉分的科目,这离高考可就剩一个多月了,你怎么补的上来?”
  王建国越说越急。
  旁边的许心兰和陈锦书也担忧地看著余文。
  许心梅虽然听不太懂,但也感觉到气氛不对。乖乖缩在一边,连小人书也不看了。
  “数学不够好吗?”
  余文神秘地朝眼前几人笑笑。
  他走到八仙桌前,伸手把那个大纸包拆开。
  牛皮纸一层层剥落,露出里面码的整整齐齐的十七本书。
  蓝绿色的书面。
  黑底白字的书名。
  《代数》《平面几何》
  《立体几何》《三角》《平面解析几何》…………
  正是那套鼎鼎有名的、现在已经一书难求的:
  《数理化自学丛书》。
  许心兰凑近一看,杏眼一下子瞪大了。陈锦书也愣住了,盯著那一摞书看了好几秒,才抬起头,愣愣看向余文。
  王建国最是知道这套书的含金量。
  像是难以置信,他衝到八仙桌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套书。
  弯下腰拿起一本《代数》。
  翻了几页,又放下。
  拿起另一本《平面几何》,再翻几页。
  “这……居然是真的?”
  “对,数理化自学丛书。”
  余文把书一本本摆在桌上,十七册整整齐齐,足足占了整个桌面。
  “上海新华书店重印的,我上个月就邮购了。
  今天刚到。”
  余文看向目瞪口呆的眾人,笑了笑,又补充道:
  “我算是运气比较好。
  这套书10月份才重印。
  我预定邮购的时候,高考还没恢復。
  所以没多少人跟我抢。”
  他抬头看向王建国,自信地笑了笑:
  “所以,王老师,数学这块板子,您不用担心了。
  我会让它变得很长很长的。”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柚子树的沙沙声。
  许茂才虽然不知道这套书意味著什么,但看王建国他们那震惊的样子。也知道这肯定是对高考复习来说了不得的东西。
  他搓搓手,嘿嘿一笑:
  “好哇,好哇!
  咱们核桃湾这次,怕是真的要出大学生嘍。
  说不定啊,还真是燕京大学呢!”
  王建国盯著桌上那十七本书,沉默了很久。
  良久才抬起头看向余文。
  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些感慨:
  “你小子……是早有准备啊。”
  许心梅趴在桌边,好奇地伸手摸了摸那本代数的封面。
  她歪著脑袋,眼睛亮晶晶,问余文:
  “余文哥哥。
  是不是读了这些书,就能考得更好呀?”
  余文弯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笑眯眯地:
  “能,当然能。
  到时候,哥哥把这些书留给你。
  你也能考上大学呢。
  到时候考到京城,找哥哥姐姐一起玩儿,好不好呀?”
  “好呀好呀!”
  许心梅眼睛一亮。
  抱著那册书,笑得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围在八仙桌前的几人,也跟著一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