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一代人》《初春》,初考前夜(七千字)
  余文把院门一拉开,就看见王建国一手扶著自行车,一手挥舞著招呼他:
  “余文,这位是《人民文学》杂誌社的崔编辑,人家从京城坐火车、又转汽车、再搭拖拉机,专门来找你的!”
  余文好奇地看过去。
  自行车旁边站著个四十来岁的圆脸中年男人,个子不高,戴著副黑框眼镜。一身灰色中山装,拎著黑色皮包,风尘僕僕的。
  崔道怡也趁下车的功夫观察了一下余文。
  发现眼前的年轻人身姿挺拔目光坦荡,面对他这个京城来的编辑也没有半点侷促。
  这可不像个山沟沟里的应届生,倒像在城里见过大场面的。
  崔道怡心里暗赞一声,赶紧打开公文包掏出工作证,双手递给余文。
  “你就是余文同志吧?我是《人民文学》杂誌社的崔道怡。”
  等等,崔道怡?我不会听错了吧?
  余文狐疑地接过工作证仔细看了看。
  还真是!
  余文赶紧侧过身,把门口两人让了进来。
  “崔编辑您好,路上辛苦了,来来,快进来坐著歇会儿。”
  “不辛苦不辛苦。”
  终於见著了作者本人。
  即便奔波了一天很是劳累,崔道怡还是热情地上前紧紧握著余文的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余文同志,我和副主编都看了你寄来的《天行者》前四万字,写得实在太好了!真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啊!
  我们杂誌社决定在下期十二月刊,就用头版的规格连载你这部长篇!”
  这话一出,王建国先愣住了。
  他虽说知道《人民文学》派了编辑过来,可没想到是头版。要知道这可是全国最顶尖的文学刊物啊。
  在八仙桌旁,悄悄竖著耳朵偷听的陈锦书和许心兰也惊得成了o型嘴。
  两女对视一眼,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头版?
  长篇?
  《人民文学》?
  陈锦书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都没反应过来。
  许心兰更是惊讶得嘴巴都微微张开了,愣愣地看著院门口的余文。
  “好说好说,崔编辑快进院子坐著歇会,我去给你倒杯水。”
  余文一边脸上堆著笑,引著崔道怡往八仙桌那边走,一边在心里嘀咕著:
  还真是崔道怡。
  前世,崔道怡可是《人民文学》的常务副主编,又是50年代就考上燕大中文系的老资歷,在圈子里地位很高。
  “那现在……”
  余文琢磨著:
  这时候的崔道怡应该也是资深编辑了。看来我之前的预判没错嘛。
  《人民文学》现在確实很缺长篇,要不然怎么会千里迢迢地派这个得力干將过来。
  那,一会儿的合同就值得期待嘍。
  …………
  崔道怡跟著余文走到八仙桌旁,一眼看见桌上摊著的课本和稿纸,还有两个连忙转过头,正襟危坐的姑娘。
  “这是……”
  “我的同学,一起复习的。”
  余文简单介绍一句,又朝许心兰和陈锦书点点头,“你们继续做昨天解不出来那道题吧。”
  又扭头对崔道怡说:
  “来来来,这边坐著聊,崔编辑。”
  崔道怡在余文刚刚坐的那张长凳上坐下,悄悄伸手揉了揉酸麻的小腿。
  他赶了可不止一天的路。
  从京城到川蜀省省城,他可是坐了两天多的火车。从省城坐长途汽车到桐溪县,在招待所歇了一晚,今天一大早就连忙起身。
  还好今天他运气好,一大早就搭到了辆顺路的拖拉机,终於到了黄泥公社。
  又在自行车后座上被土路顛得够呛。
  崔道怡现在居然觉得,屁股底下这张粗糙的长凳坐起来,还格外的安稳舒服。
  看见余文转身要去堂屋倒水,崔道怡连忙叫住他。
  “哎哎,余文同志不忙,我这次时间特別特別紧。”
  说完,他赶紧搓了搓脸让自己精神些。
  “杂誌社那边,十二月的刊都已经在校对了,这次是副主编打招呼硬生生挤出来的版面和时间。
  我今天来,是想当面和你把合同签了。
  余文同志,你大纲上说天行者预计有20万字的篇幅?我们是希望《天行者》以后的內容,都能在《人民文学》独家连载。”
  崔道怡確实很急,他一边说一边快速从公文包里抽了两份合同放在桌上,又忙不迭开口:
  “二来,是想跟你聊聊这部长篇的后续创作计划,毕竟20万字的长篇连载,得奔著少说十期去了。
  我们编辑部心里多少得有个底。”
  凳子没了,站著的余文低头瞄了一眼合同,但没急著去看。
  而是先招呼崔道怡一句:
  “崔编辑你先稍等一下。”
  余文快步转身走进偏房,拿著厚厚一沓稿纸走了出来,又从堂屋端了根条凳,端到崔道怡对面坐了下来。
  然后把手里的稿纸递给崔道怡:
  “这是我这一周写的四万字后续,您掌掌眼。”
  啊?
  崔道怡愣了一下。
  他当长篇编辑这些年,早就习惯了老作家们交稿时的各种推諉拖延。
  明明早就约好交稿时间了,一问起来,这个说身体不好没灵感,那个说稿子不满意还得改改。
  耐著性子等了半个月,又说睡得不好写不动。
  这么多年下来,催稿都催得他嘴皮子磨薄了。
  眼前这年轻人倒好,稿子才寄出去不到半个月,又写出了四万字?
  可別是赶进度赶出来的吧?
  “我看看。”
  崔道怡赶紧扶了扶眼镜,接过稿纸將信將疑地读了起来。
  这一读,就旁若无人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偶尔传来他翻稿纸的声音。
  一旁悄悄听著的许心兰和陈锦书对视一眼,也不敢出声,连翻书写字都放轻了动作。
  王建国把自行车停在院门口,轻手轻脚走进来在余文旁边坐下。
  看到刚才崔道怡放在桌上的《天行者》前三万字原稿,他眼前一亮,忍不住拿起稿子看了起来。
  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崔道怡不知不觉瞪大了眼睛,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
  翻完最后一页,他还愣愣地盯著稿纸看了好几秒,才抬起头。
  “好,真好。”
  他长长舒了口气,把稿纸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单手按住,免得被风吹跑。
  转过头,神色惊异地看向余文:
  “本来我还想跟你商量一下后续剧情的创作思路,但看了你这笔力更加稳健的四万字,和前三万字的衔接也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这已经是不需要刪改就可以直接刊载的完成度了。”
  崔道怡说到这里忍不住咂了咂舌头,还有些不敢相信。
  那当然,我还能不知道编辑会怎么挑剔初稿?
  心里这么想著,余文还是谦虚地笑笑:
  “写得慢了点,所以打磨得比较细致。”
  崔道怡听到这话差点没绷住。
  他想起那几个写了半年还说自己“需要沉淀”的老作家,又看看眼前这个半个月交出七万字的年轻人。
  看向余文的目光更热切了。
  知道到了自己展示诚意的时刻。崔道怡赶紧从桌上拿起合同,翻到稿酬那一页用手指了指,推到余文面前。
  “千字七元,这已经是当前出版局允许的最高稿费標准了,跟顶级作家一个待遇。这是我们《人民文学》杂誌社的诚意。”
  哎,这时候还是太保守了,千字七元就是顶格。
  余文一边不无惋惜地想著,一边低头仔细地看著合同。
  这可不是短篇啊,长篇千字七元,他怎么表情都没什么变化的?
  崔道怡心里泛起了嘀咕。
  把杂念甩开,他从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银行匯票,递到余文面前:
  “这是前3万字的稿酬,210元,我出发前就跟社里申请好了,提前预付,表明我们的诚意。”
  哦?这么快就有匯票,不用等他们从京城寄过来?挺好挺好,腰包终於鼓起来了。
  余文喜滋滋地接过匯票,就见崔道怡又从公文包里翻出纸笔,飞快写了张便签盖上自己的编辑印章,递过来:
  “后4万字我刚看完,质量完全可以直接刊载,不过每期的版面有限,要等到后续的月刊慢慢连载。
  这张便签你收著,我回去立刻跟社里补报,280元一周內准保给你匯到公社邮电所,你到时候凭这张便签就能取,我保证绝不拖欠!”
  王建国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崔编辑,你们这也太够意思了!还没见刊就预付稿酬,后4万字是之后几个月刊的稿费吧,现在刚看完就付了?”
  崔道怡赶紧摆摆手,眼神热切地看著余文:
  “我们也要感谢余文同志啊。要是没有他这部雪中送炭的长篇,我们《人民文学》杂誌社復刊这一年可是连一部连载的长篇都没有啊。
  余文同志是难得的人才,这部《天行者》绝对是能撑起我们杂誌年底局面的重磅作品!
  我有预感,这部长篇的影响力绝绝对不会仅限於文坛,一定还是一部会在读者群体引起广泛共鸣的作品!到时候我们杂誌社来年的预订量肯定也会好看很多。这点小小的方便算什么?”
  他突然有点狡黠地笑了,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空白匯票和印泥,搓搓手眼巴巴地看向余文。:
  “誒余文同志,你看要不这样?
  我看你这离公社邮电所还蛮远的。要不我把这后4万字的280元,现在就给你写好匯票,盖好社里的预留印鑑?
  你到时候直接可以和之前那张匯票一起领。这样也不用凭便签硬等上一周了嘛。
  只要你把后续稿子的独家连载权给我们,这张280元的匯票现在就给你!”
  说著也不等余文回应,他拿起笔就要填,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那感情好,一次就领到位了。
  余文看著他这雷厉风行的样子心下笑了笑,也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崔编辑你放心,《天行者》的全本连载一定独家投给《人民文学》!”
  本来这就是合同里写明的內容,崔道怡不过是托这个名义,顺水推舟给诚意加码而已,余文自然是从善如流。
  崔道怡大喜过望,赶紧递上那张盖著《人民文学》杂誌社公章的银行定额匯票,双手捧著递给余文。
  余文接过那张匯票低头一看。
  好傢伙,两张加起来可就是490元!
  这可是去公社邮电所就能直接取到现金的。
  在这个年代,一个城市国企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块。490块,够一家三口吃一整年都绰绰有余。
  “77年还没有版税制度,这个时候的稿费也只有这个规格了。
  之后再想办法吧。”
  一边想著未来的事,余文一边毫不犹豫地拿起笔在两张合同上都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崔道怡看著合同上的签名,悬了一路的心总算落了地。站起身把其中一张合同小心地收进公文包。合同是一式两份,另一张余文自己折起来收著了。
  “余文同志,现在时间紧任务重,我还得赶回去把稿子发到十二月刊,就不多留了。”
  许家也没有多余的房间了,不过余文还是象徵性挽留了下:
  “崔编辑,要不吃了晚饭再走吧?”
  “不了不了,赶火车要紧。”
  崔道怡拎起公文包正准备起身,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来的路上听王老师说,你前几天还在《川蜀文学》投了个短篇?”
  杂誌社每期月刊销量越来越低,这种稳定高產的好苗子可得抓住啊。
  想到这里,崔道怡停下脚步。
  神情恳切地看著余文:
  “余文同志,以后你要是有什么灵感,不论长篇、短篇还是诗歌,都欢迎投到我们《人民文学》,我们一定优先考虑。”
  这么重视我?
  余文正想满口答应,突然心里一动。
  诗歌?
  这不巧了吗?
  “崔编辑您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一件事。”
  余文笑呵呵地站起身。
  “高考恢復之后心情激盪,確实在诗歌上有了点灵感。”
  他转身又在八仙桌前坐下,铺开稿纸拿起钢笔。刷刷刷,一行行字落在纸上。
  写完之后,他轻轻吹了吹墨跡递给崔道怡。
  “崔编辑,您看看这个。”
  还真有?
  崔道怡赶紧接过稿纸低头一看。
  诗的標题是《初春》。
  朋友,是春天了
  驱散忧愁,揩去泪水
  向著太阳微笑
  虽然还没有花的洪流
  冲毁冬的镣銬
  奔泻著酩酊的芬芳
  泛滥在平原、山坳
  …………
  一旦惊雷起
  乌云便仓皇而逃
  那是最美最好的梦呵
  也许在一夜间辉煌地来到
  是还有寒意
  还有霜似的烦恼
  …………
  使天地温暖
  连云儿也不再他飘
  友人,让我们说
  春天之所以美好、富饶
  是因为它经过了最后的料峭
  ……
  很奇怪。
  崔道怡就一边在脑海里默诵,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地忍不住读出声来。
  前几天崔道怡看《天行者》的时候,就被余文用字的精確、断句的巧妙,以及那种跟当下常规长篇作家截然不同的文风和语言掌控力惊艷了一把。
  这样的文笔写出的现代诗一定也不会差,但崔道怡怎么也没想到会这么好。
  不花哨,而是字字句句都透著一股子温暖和希望。
  读著读著,明明现在还是阴凉凉的初秋,崔道怡却像是晒到了冬天午后的太阳,整个人都不自觉地舒展开了。
  他不禁喜形於色:
  “好诗,好诗啊!”
  这是首温暖而风格清新的诗,崔道怡一时居然有些词穷。
  “余文同志,这首诗……”
  “誒,崔编辑您先等等,我这儿还有一首。”
  舒婷的诗就是自然而有感染力啊,余文忍不住感慨道。
  既然如此,乾脆来个重磅的。
  余文神秘地冲崔道怡笑了笑,又铺开一张稿纸写了起来。这次写得更快,一分钟不到就写完递了过去。
  崔道怡接过来一看,这次直接愣住了。
  稿纸上只有两行字: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一代人》。
  短短两行,把他们这一代人的苦难、守望,和对光明的期待写得淋漓尽致。《一代人》这个標题也和两个短句相得益彰,精炼却直击人心。
  崔道怡捏著稿纸的手都在发抖。
  他虽然是小说编辑,读的现代诗没有那么杂誌社诗歌板块的编辑那么多,但也绝对不算少了。
  《人民文学》恢復已经一年多了,还没有一首诗能靠仅仅两句就让他瞠目结舌的。
  “好,太好了……”
  崔道怡喃喃自语,发现刚才不自觉间捏得太用力,差点把稿子揉皱,赶紧小心翼翼地稿纸叠好,和那首《初春》一起放进公文包的最里层。
  拉好拉链后又不放心地用手按了按,確认放妥当了。然后上前两步,紧紧握住余文的双手。
  “余文同志,这两首诗一定要让我们《人民文学》独家刊载!
  我这就带回去,加急安排在十二月刊,配头版和编者按,和你的《天行者》一起发!”
  余文点点头,“那就麻烦崔编辑了。”
  “不麻烦不麻烦!”
  崔道怡鬆开手,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手錶。
  “不行,真得走了,再晚赶不上车了。”他拎起公文包,大步往院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转身回头。
  “余文同志,稿子写完了隨时寄给我,地址你有的。要是有什么想法也可以发电报,费用我们出。”
  “好,您路上慢点。”
  王建国站起身拍了拍余文的肩膀,眼神里全是激赏。
  “我去送送崔编辑。”
  他快步追上崔道怡,推著自行车出了院门。
  不一会儿,院门外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说话声,也渐渐远了。
  余文站在院门口,目送两人消失在土路拐弯处,才转身走回八仙桌旁。
  没一会儿,他就忍不住一手叉腰,一手举著手里那两张共计490元的匯款单对著太阳仔细端详。
  “嘖嘖嘖,这才是第一桶金嘛。
  之前那8块、10块的,都是什么小打小闹?”
  阳光透过薄薄的纸,照得上面《人民文学》的红章格外鲜艷。
  余文欣赏够了,转头看向八仙桌那边,许心兰和陈锦书还愣在凳子上,嘴巴都没合拢。
  看见她俩这副模样,余文忍不住笑出了声。
  “怎么了?没见过匯款单?”
  陈锦书先回过神来,咽了咽口水。
  “490块?”
  “对,490块。”
  余文把匯款单折好,隨手揣进口袋拍了拍,笑眯眯地看著她们。
  “过几天初考好好考啊,考完了我请你们吃公社供销社的水果罐头。”
  许心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490块,够她们家不吃不喝攒两年的。他就这么轻飘飘地揣兜里了?
  余文看著她们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行了行了別发愣了。继续做题啊,没几天就初考了,你们数学还是短板呢。”
  …………
  …………
  不知不觉就是三天过去。
  已经是11月17號晚上。
  初考前一天。
  天擦黑的时候,许家堂屋里奢侈地亮起了煤油灯。
  堂屋里的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一盆燉鸡摆在正中间,旁边照就是炒鸡蛋、清炒青菜、泡豇豆,还有一碗咸菜。没有了余文早就吃腻的红苕。
  几个人的碗里也都难得地盛满了白米饭,不再是平时掺了玉米碎或者红苕的那种。
  许心梅趴在桌边,两只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盆燉鸡,口水都差点流到下巴上。
  鸡汤上面飘著一层金黄的油花,热气裊裊地往上冒,香味在堂屋里散都散不开。
  她咽了咽口水,趁贺桂芬转身去灶房的功夫悄悄伸出筷子。
  啪。
  贺桂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手里的筷子轻轻打在她的筷子上。
  “急啥子,等人齐了再吃。”
  许心梅瘪瘪嘴缩回手,眼巴巴地看著那盆鸡。
  贺桂芬没理她,转头笑呵呵地看向余文:
  “余文啊,这些天多亏你耐心辅导心兰这丫头,要不然她初考都不晓得该啷个办。”
  许正村也是一脸感激,罕见地连忙接了话:
  “是啊是啊,你又是借复习资料又是讲题的,我们一家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了。
  只能燉只鸡给你们补补。”
  许心兰抿著唇,默默地往余文旁边的汤碗里舀著一勺勺鸡汤,直到快满出来才停下。
  余文小心地接过汤碗,对她道了声谢,然后连连朝许家两口子摆手:
  “叔叔嬢嬢,你们千万別这么说。心兰很聪明的,我跟她一起复习也得到不少启发。
  大家一起复习才能触类旁通嘛,要是有点复习资料就藏著掖著敝帚自珍,反而考得不会好。”
  许正村和贺桂芬又感谢了几句,然后两口子对视一眼,许正村先开了口:
  “余文你先动筷子吧,这鸡就是给你做的。”
  “叔您別客气,您是一家之主啊。”
  余文推脱不过,心念一动。
  转头看了看旁边快要对鸡汤望眼欲穿的许心梅,笑眯眯的伸手舀了勺鸡肉放进她碗里。
  “心梅先吃。”
  许心梅眼睛一亮,但还是矜持地忍住了,乖巧地把鸡汤里的汤勺往余文那边推了推。
  “余文哥哥先吃。”
  余文被这小丫头逗乐了,从善如流地也舀了勺鸡肉在自己碗里,拿起筷子夹了口鸡肉嚼了嚼,他两眼发亮地竖起大拇指:
  “好吃!又鲜又香,嬢嬢手艺真好。”
  贺桂芬笑得合不拢嘴:
  “好吃你就多吃点,锅里有的是哈。”
  许心梅这才笑嘻嘻地扒起了饭。贺桂芬、许正村、许心兰也都会心一笑,拿起筷子开动了。
  一顿饭有说有笑,气氛融洽得很。
  许心梅吃得满嘴是油,连扒了三碗饭。许正村也喝了两碗鸡汤,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吃完饭,余文想帮著收拾一下碗筷擦擦桌子什么的,结果被贺桂芬一把拦住:
  “哎哎,你快坐著歇著,哪能让你洗碗呀?”
  余文还想说什么,许心兰已经把碗筷收拾好了,端著一摞碗进了灶房。
  ———
  灶房里。
  许正村蹲在灶台边刷锅,锅铲颳得铁锅哗哗响。许心兰站在木盆边,低著头洗碗。
  贺桂芬站在她旁边,一边递碗一边叮嘱:
  “明天初考,你放平心態好好答就是。来回的时候记得跟人家余文一起走,別一个人走哈。”
  许心兰默默点点头。
  “嗯,我知道的。”
  贺桂芬看了看她,又回头瞟了一眼灶房门口,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心兰,这段时间你不是天天跟余文复习嘛,跟他相处得咋样呀?”
  许心兰洗碗的动作顿了顿。
  脑海里突然冒出陈锦书和余文一起复习的时候,有说有笑的样子。
  又想起余文之前提过,他的煤油票、墨水、稿纸都是大队书记陈友田支援的。
  陈友田是陈锦书的爸爸,自家却帮不上余文什么。陈锦书借给余文的那些连环画和小说,也都被许心梅看去了。
  她低下头闷不做声地继续洗碗。贺桂芬一看这反应,心里咯噔一下。
  “咋了?”
  “嗯哼,没怎么啊。”
  许心兰声音轻轻的,好像若无其事。
  贺桂芬有些急了。
  “你这丫头,还有啥子话不能跟妈讲的?”
  她想了想,又凑近些。
  “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开口,妈教你。等余文讲题讲累了口渴的时候,你给他递杯热水嘛。这种事又不难。”
  许心兰还是没吭声。
  贺桂芬说著说著,自己也想起了一件事。
  陈锦书,大队支书家的女儿。
  那姑娘跟自家女儿一样標誌,可人家穿的是啥?专门让人量身裁剪的的確良衬衫,还有特地搭配的裤子。
  再看看自家女儿,身上这件粗布衣裳穿了好几年,洗得发白不说,还有点发紧了。她心里一酸,咬咬牙转头看向灶台边闷头刷锅的许正村。
  “他爹,咱家不是这两年攒了些布票吗?给心兰做身体面点的衣裳唄。”
  许正村手里的刷子停了停,还没来得及回话,许心兰就把碗轻轻往灶台上一放。
  “妈。”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贺桂芬愣住了。
  许心兰抬起头。
  “余文的志愿全填的燕京大学,这些天他的精力都在复习上。但是给我讲题讲知识点的时候,从来没有不耐烦过。”
  她又补了句:
  “心梅这些天总缠著他讲故事,他也都是笑呵呵的。就连陈锦书借给他的连环画和小说,他都是先给心梅看的。”
  许心兰轻轻嘆口气,很是无奈:
  “他帮了我们家这么多,我们帮了他什么呢?腆上去耽搁人家复习吗?”
  贺桂芬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许正村也愣住了,手里的刷子不小心掉到了锅里头。
  “所以妈,你就別添乱了。”
  许心兰垂下眼帘,又拿起碗继续洗。
  “现在这样就很好。”
  贺桂芬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女儿,发现她的嘴唇都轻轻咬了起来。
  她眼珠子转了转,又开了口。
  “妈晓得了,妈不催你。”
  她语气软下来,换了个话题:
  “不过闺女啊,妈觉得用攒的这点布票裁身体面点的衣裳还是要得。你这身也確实太旧了呀。”
  她瞄了瞄许心兰的脸色,继续说。
  “人家陈支书那闺女,三天两头换身新的,天天衬得你那么寒磣,你就不难受啊?”
  许心兰洗碗的手停了下来。
  “放心,妈说不催你就不催你。”
  贺桂芬赶紧补了一句,“你马上也要高考了,也是该置办身体面点的衣裳嘛,对不?”
  说完,她朝许正村使了好几个眼色。结果许正村闷头刷锅,愣是没发现。
  贺桂芬急了,伸出脚尖轻轻踢了踢自家男人的小腿。许正村恍然大悟,抬起头看看贺桂芬,又看看许心兰。
  他当然是一直听著的。不过嘴巴张了张,一时间还真想不出啥话能劝得动闺女。乾脆可劲地朝许心兰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许心兰看著自家爹那傻样,单手捂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沉默了一会儿。
  轻轻嗯了一声。
  贺桂芬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好!妈明天就去供销社扯布,给你裁身全大队最標致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