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强制补丁
  大排档里的喧囂依旧。
  铜锅里的清汤翻著白浪,羊肉卷一盘接一盘地下。
  江敘白喝得脸都红了,还在和谢星燃为了买哪款人体工学椅而爭论得面红耳赤。一切都充满生机且真实。
  可陆放坐在这种热闹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此刻骤然降速。
  江敘白那句“什么知更鸟”,不像是酒后迟钝。那是一种彻彻底底的陌生,像这个名字从来没在他们团队里存在过。
  “老白,你先吃,我去趟洗手间,顺便把帐结了。”陆放隨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声线没露出一丝破绽。
  “快去快回啊,这盘上脑肉刚下锅,煮老了就没法吃了。”江敘白头也没抬地挥起漏勺。
  陆放嗯了一声,掀开塑料门帘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的瞬间,夜风兜头灌了过来。陆放站在路边,手指被风吹得有些发僵,可大脑反而因此迅速冷静下来。
  他第一时间拿出手机,点开瀏览器,搜索“知更鸟明日方舟”。
  页面瞬间刷新。
  没有。
  再搜“知更鸟 aliez”“知更鸟方舟 pv”“知更鸟歌手”。
  还是没有。
  词条、討论帖、搬运视频、二创剪辑,所有本该被这个名字带起来的內容,像是被一块橡皮擦从网际网路表层抹平了,只剩下一片乾净的空白。
  陆放的呼吸一点点压低,指尖继续往下划,直接点开了《明日方舟》那支概念 pv。
  视频还在。
  播放量还在。
  弹幕和评论也还在。
  可点开之后,陆放只扫了几眼,瞳孔就微微缩紧。
  那支堪称出圈级爆款的概念 pv,依旧能引来满屏“臥槽这美术”“这氛围感绝了”“手游也能做成这样”的惊嘆。可原本密集到能把画面盖住的“知更鸟是谁”的评论,全部消失了。
  就像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陆放没有停,直接把进度条拖到片尾。
  耳机里传出的旋律,让他脊背瞬间绷紧。
  不对。
  不再是沈清洛唱的那个版本。
  片尾响起的,不再是那个空灵女声,而是最初备用的那版纯配乐,编曲依旧精良,氛围依旧足够撑起整个 pv,可所有属於“人声”的痕跡,全被替换得乾乾净净。
  陆放盯著屏幕最下方的製作名单。
  原本该有的演唱署名消失了,只剩一行再普通不过的配乐合作信息。
  在外界所有人,乃至江敘白的脑海里,这段被篡改过后的记忆都变得极其自然。
  只有他这个亲手搞出这场“越级污染”的重生者本人,才保留了没被洗牌的完整记忆。
  陆放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夜色里一桶冰水浇个彻底。
  这个世界,在强行修正!
  它为什么偏偏抹掉“知更鸟”,为什么偏偏把那段人声和相关痕跡洗得乾乾净净,陆放根本来不及想明白。
  但有一件事足够让他后背发寒。
  如果连已经发生过、传播过的痕跡都能被悄无声息地改写……
  那参与过这件事的沈清洛,会不会也受到牵连?
  他没有再往下想,几乎是下意识地切出通讯录,直接拨了过去。
  “嘟……嘟……嘟……”
  漫长的呼叫盲音,在夜里的街头被无限拉长。每一声都像倒计时,让陆放握著手机的掌心里渗出了汗珠。
  电话在快要自动掛断前,终於被接起。
  “餵……”
  听筒里传来沈清洛的声音,很轻,带著明显的鼻音,还有一点沙哑。
  陆放的心弦终於鬆了一点。
  “睡了?”
  “嗯,刚刚准备睡。”沈清洛轻轻吸了下鼻子,“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是公司那边有事吗?”
  陆放靠在路边一棵梧桐树旁,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缓:“没什么大事。刚才大家聚餐,我在外面吹了会儿风,忽然想起还没给你打过电话。”
  “你过年这几天都在家吧?”
  “在啊。”她声音还带著点睏倦,“初七之前应该都不出门。”
  陆放嗯了一声,像是在確认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家里过年怎么样?”
  “挺好的。”沈清洛笑了一下,笑意隔著电流也还是很轻,“就是被家里人念叨了两天,说我一学期回来一次,结果回家了还总抱著电脑和谱子。”
  听到她还能这么平静地抱怨家里琐事,陆放胸口那团冷气总算消下去一点。
  然后他才把真正的问题,不动声色地拋了出来。
  “对了,有件事我突然想起来。”
  “嗯?”
  “你最近……有没有给自己起过什么艺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沈清洛显然被这个问题问懵了。
  “艺名?”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茫然,“没有啊,我起那个干嘛?”
  “比如录歌的时候,用一个单独的名字。”
  “没有哎。”她顿了顿,又有些好笑地问,“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陆放闭了下眼。
  到这里,已经不需要再验证了。
  不只是外界,连沈清洛自己都没有了“知更鸟”这段记忆。
  有一道无形的补丁,顺著因果整条线,硬生生把这段影响给格式化了。
  陆放沉默半晌,才语气如常地接住:“没什么,本来想说如果你有的话,后面宣发可以统一一下。”
  沈清洛轻轻吸了下鼻子,“要是署名的话,隨便起一个艺名就行,还是別用我真名了。”
  “行。”
  话音落下的同时,陆放忽然皱了下眉。
  他刚才光顾著確认那件事,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听出她声音里的不对劲。
  鼻音太重了,呼吸也闷闷的。
  “你感冒了?”
  沈清洛没想到他会突然转到这里,才小声道:“有一点吧,不严重。”
  “发烧没有?”
  “应该没有,就是这两天降温了,吹了点风。”
  “吃药了吗?”
  “正准备吃。”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道年轻男人的声音。
  隔著一点距离,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只能听出是在催她。
  陆放的呼吸不明显地停了一瞬。
  电话另一头,沈清洛显然也察觉到了他这几秒钟的安静。
  下一刻,她没有解释,而是对著旁边的人脆生生地说了一句:
  “放桌上吧,老哥。我接完电话就吃药。”
  像是隨口一说,又像是专门说给某个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