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更半夜进產房
  “爹……”
  万长发猛地坐起,心如擂鼓,大口喘息。
  冷汗浸透了粗布单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他抹了一把脸:
  “爹,又梦到你了!”
  老爹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啊?
  万长发摸著自己的脖子低吼一声。
  你敢信吗?
  这是他第三次带著记忆来到大明。
  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是梦中的场景,
  那是洪武八年农历四月十五。
  原身在凤阳中都建设工地上,活活累饿而死,
  刚穿越的自己因为会医术,
  被从苦役转成医丁后,被指派专门去收敛死去的民夫尸体。
  结果第一具尸体,就是原身亲爹,当时出离了愤怒的他,
  一拳揍扁了那个拿著鞭子高高在上的监工,
  结果下一秒,自己的脖子一凉,噶了。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依然是在那个泥泞的工地上,
  这次他长记性了,面对死去的老爹,
  他咬破了嘴唇没出声,默默的把老爹的尸体装上板车,
  然后在运往万人坑的路上想求监工开恩让他简单埋葬一下老爹时,
  监工的二话不说,一刀又结果了性命。
  这是第三次,三年前,当他再次醒来,他终於明白,
  在洪武八年的中都建设工地上,底层役夫的眼泪都是罪过。
  於是,他在亲手把老爹扔进万人坑时,自己也跟著跳了下去......
  靠著前世的医术,这次,终於活了下来,也终於发现了老爹的秘密——
  唉...
  摸过火摺子,点亮桌上的缺角油灯。
  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这间被称为“长发医馆”的破屋。
  还有床头那个被擦拭的一尘不染的红木药箱。
  万长发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十指修长,骨节分明——
  前世,这双手属於国內最年轻的双料医学博士,妇科圣手,
  拿过无数把手术刀,从死神手里抢回过无数產妇和婴儿。
  今生,这双手属於一个疯疯癲癲的野郎中。
  一个在应天皇城外偏僻巷子里,靠著医术討生活的疯子郎中。
  从箱子里摸出那把长命锁,万长发摩挲著陷入了回忆。
  三年前当他给老爹净面,整理身上破烂不堪的衣服时,
  他才发现到死都紧紧抱著肚子的老爹,
  根本不是在保护自己的肚子,
  而是在保护一个被血浸透的桐油布包,里面正是这把小小的旧银锁,
  锁面正中只一个小篆“常”字,笔画端正。
  背面鏨“长生安乐”四字,掛鼻处像是一面旗帜。
  说实话,当初他还不认识,是他临摹下来请教了好几位老先生才知道,那是个篆体“常”字,而不是“万”字
  万长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长命锁上不刻“万”字,却刻了个“常”字。
  每每噩梦惊醒,他都会问自己一次——难道自己不是万老爹的孩子?
  “砰砰砰!”
  破旧的木门被砸得震天响,伴隨著悽厉的哭喊。
  “万大夫!万大夫救命啊!翠花不行了!”
  万长发混乱的思绪瞬间清醒。
  他一把掀开被子飞速穿衣,抄起床头的木箱,大步过去拉开门。
  门外,隔了三家的王大婶扑通一声跪在水洼里,披头散髮满脸是泪:
  “万大夫,求您发发慈悲!
  翠花生了一天一夜,孩子卡在里头出不来!
  稳婆说……说要上鉤子了!”
  上鉤子!
  万长发瞳孔骤缩。
  在这个时代,遇到胎位不正的难產,
  稳婆为了保住大人或者强行引產,
  会用生锈的铁鉤伸进去,硬生生把胎儿扯出来,
  幸运的——
  大人能活,大多数时候,一尸两命!
  “走!”
  万长发没有半句废话,提著木箱就往王家跑。
  王家屋门紧闭,窗户用厚厚的棉被封死,连一丝风都透不进去。
  万长发一脚踹开虚掩的房门。
  热浪夹杂著血腥臭扑面而来。
  昏暗的油灯下,產妇翠花脸色惨白如纸,进气多出气少,身下的草垫已经被鲜血浸透。
  床边,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妇正挽起袖子。
  她手里赫然拿著一把粗糙的铁鉤,鉤尖上还沾著黑褐色血污。
  “老实媳妇儿,別怪婆子我心狠,这胎是横著的,再不掏出来,你也得死!”
  刘婆子嘴里念念有词,手持铁鉤就要往里探。
  “住手!”
  万长发大喝一声,几步跨到床前。
  刘婆子嚇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个男人,顿时像踩了尾巴的母鸡一样尖叫起来:
  “喂喂喂,你是男人,怎么能进產房?!
  这要是衝撞了神明,孩子是会变成厉鬼的!
  王老实,你还不把他赶出去!”
  缩在墙角的王老实是个憨厚的汉子,此刻早嚇破了胆,结结巴巴道:
  “万……万大夫,快,快出去,这使不得啊!”
  万长发懒得废话,直接飞起一脚,正中刘婆子的心窝。
  “哎哟!”刘婆子惨叫一声,庞大的身躯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重重砸在门框上。那把生锈的铁鉤噹啷落地。
  “你个杀千刀的疯子!
  这是產房!你看女人的身子,你安的什么心!”
  万长髮根本不看她。
  他將木箱放在桌上,利落打开。
  里面有整套的手术器械,每一把都闪闪发亮、几卷粗细不一的羊肠线、以及一坛高粱烈酒。
  “把窗户打开!全打开!你想憋死她吗?”万长发衝著王老实怒吼。
  王老实愣住:“可是……著了风……”
  “开窗!我让你开窗!”
  万长发拿著手术刀指著老实的王老实,眼神像饿狼。
  王老实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去扯下窗户上的棉被。
  夜风灌入,屋里的腥臭气顿时散去不少,翠花微弱地咳嗽了一声,眼皮动了动。
  万长发拍开酒罈泥封,將清冽的酒液倒在盆里。
  刘婆子还在门边叫骂:
  “造孽啊!败坏妇道啊!他要碰翠花的身子了!”
  王大婶低声劝阻著:
  “刘婶子,你少说两句吧,我不想我儿媳孙子一尸两命!”
  “你糊涂啊,他是个男人,还是个疯子!”
  万长发此刻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將双手浸入烈酒,他亲自提纯的酒精刺激著皮肤,这样能洗去大部分细菌。
  在这个时代,人命贱如草芥,女人的命更是连草芥都不如。
  一句“男女大防”,就能让无数產妇在绝望中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管不了这天下,也改变不了世人的愚昧,但他站在床前,这里就是他的手术台。
  擦乾手,万长发从箱子里取出一副用羊肠製成的薄手套,熟练地戴上。
  接著,他拿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白色棉布,覆住口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