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仗势欺人
  李善长虽比朱元璋年长,又已致仕归家,可这面上的规矩,那是挑不出一丝错处。
  他站起身,满脸堆笑,深深一揖:
  “老臣听闻太子妃母子平安,特来向上位道喜!
  天佑大明,上位又添皇孙,此乃万民之幸,社稷之福啊!”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嗯,老常大哥给咱生了个好闺女,常家丫头这胎生得不容易。
  太医院那帮子废物,差点没保住伯仁唯一的闺女。”
  “说起来,咱都有些惭愧,若不是……”
  话说到最要紧的节骨眼上,老朱不说了。
  对面的李善长那个气啊——
  上位你多说两三个字能累死咋滴?!
  紧接著就听朱元璋嘆了口气,话锋一转:
  “说起来,咱还得谢谢那个民间郎中。
  要不是標儿机灵,从宫外请了人来,咱这大孙子和儿媳妇,怕是都悬。”
  李善长心头一动——上位主动提了!
  他立刻顺著话头往下探:
  “民间竟有如此神医?
  敢问上位,是何方人士?
  老臣倒想结识结识,日后府上有个急症,也好有个依仗。”
  朱元璋摆摆手,一脸嫌弃:
  “结识什么?一个疯疯癲癲的野郎中,见了咱都不知道磕头,
  打完板子才老实了几天。咱看他就是欠收拾。”
  李善长一愣:
  “上位……打了他?”
  “打了。”
  朱元璋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说:
  “怎么,百室心疼了?”
  李善长赶紧赔笑:
  “老臣不敢。只是……那郎中既救太子妃有功,上位为何……”
  “为何打他?”
  朱元璋放下茶盏,似笑非笑,
  “咱打他,是因为他不守规矩。
  咱留著他,是因为他確实有几分本事。
  至於他是谁,在宫外如何行事——”
  他拉长了尾音,盯著李善长:
  “咱不管。只要他老老实实给咱看病,咱就容他在应天待著。”
  李善长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听著像是说那郎中,可怎么句句都像在点自己?
  他不敢再往深里探,立刻换了个话头:
  “上位圣明。
  对了,老臣还有一事——
  老臣府上管家丁斌,昨日办错了差事,也说得罪了一个郎中,
  可別是上位说的那个吧?
  呵呵呵,如果真是他,这倒是巧了不是。
  上位您看……”
  朱元璋抬手打断他:
  “百室啊,你府上一个管家跑了个妾,多大点事?
  也值得你堂堂韩国公亲自跑一趟?”
  他站起身,走到李善长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咱应天府两条腿的你奴籍女子或者是良家女子多得是,再买一个或者娶一个不就得了?
  至於若真是那郎中——
  他要是敢讹你的钱,你告诉咱,咱帮你收拾他。”
  李善长心里一凛——我用你帮我?!
  你这分明是在警告我!
  是怕老夫亲自动手收拾他!
  唉......
  既不让动那郎中,又不让提那妾的事,还说什么“讹钱”……
  他抬头看向朱元璋,那双眼睛里,分明写著四个字:
  到此为止。
  李善长立刻跪地:
  “老臣明白。老臣治家不严,让上位费心了。”
  朱元璋摆摆手:
  “行了,你的心意朕知道了,回头让標儿去谢你。
  这大冷天的,又到了年下,早点回府歇著吧。
  临安要是敢惹你生气,你告诉咱,咱替你教训她。”
  李善长磕头告退。
  出了乾清宫,冷风一吹,李善长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那郎中到底是什么来头?
  上位竟然连那个妾都要保?
  不然怎么直接说再买一个奴籍的女子得了?
  不对!
  上位还说了“娶”一个!
  良家女子!
  哎呀,大事不好!
  丁斌那个蠢货!
  那个妾不会是良家子吧?!
  看来,上位不是非要保那个妾,
  只是暂时没想过要动那个郎中而已。
  上位这是在敲打他管家不严,
  纵容手下买卖两家妇女,这在本朝可是犯法的!
  李善长越想越后怕!
  丁斌这事,不能再明著动了。
  候在阶下的太监赶紧上前搀扶,李善长摆了摆手,强撑著站直身子。
  出了皇城大门,韩国公府的八抬大轿早就停在街边。
  轿夫见主子出来,立刻压下轿杆。
  李善长盯著那顶华贵的青呢小轿看了两秒,摇摇头。
  “老夫走回去。”
  轿夫和隨从们面面相覷,不敢多言。
  这大冷天的,国公爷都快七十的人了,走回府?
  李善长不理会旁人的目光,迈开双腿,一步步往回走。
  每走一步,他的脑子里就迴响起朱元璋那句冷得掉冰碴子的话——
  “应天府別的没有,两条腿的奴籍和良家女子多得是!”
  果然,就是这句话——含沙射影!
  可是那个郎中要一万两!
  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单单是皇室的救命恩人,可没有这么大的脸。
  打完还护著他?!
  总不可能是上位的私生子吧?
  不可能!
  就上位那个护犊子的模样,早就派人把医馆给保护起来了。
  可是……
  李善长越走,心跳得越快,腿肚子控制不住地转筋。
  他才归家两年,外边的世界就如此魔幻了吗?
  就在李善长满脑子问號的时候,
  另一边,几乎跟他在皇宫擦肩而过的万长发的马车刚拐进文德桥西的巷口。
  “嗯,什么味道?”
  万长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心中警铃大作!
  “停。”
  车夫勒住韁绳。
  万长发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掀开窗帘。
  大明第一综合医院门前的青石板路上,
  正在发生一场械斗!
  不用想,肯定是丁斌的的人,
  正和十几个穿短打的汉子绞杀在一起。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短打汉子下手极黑,刀背专挑关节砸。
  ——是老朱派来的暗卫。
  韩国公府的人倒了一地。
  丁斌躲在石狮子后面,脸色煞白,跳著脚大喊:
  “给我打!往死里打!
  出了人命太师兜著!”
  万长发微眯著双眼,心中感慨——
  有大腿就是好啊,
  反正也不用担心,韩国公府的家丁,私兵再牛逼,
  也打不过皇家的暗卫啊。
  他打算坐在车里看好戏。
  结果就听一声怒骂:
  “住手!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敢当街持械斗殴!
  还有没有王法了?!”
  万长发扭头一看,从自己的车后面窜出来一人一骑。
  马上坐著一个清瘦的老者。
  正气得山羊鬍子一抖一抖的,朝著混乱的人群衝过去!
  “刘大人?”
  赶车的认出了老者。
  没等万长发反应过来,就见老者像一片落叶一般,从马上摔了下来!
  “不好!”
  马车四周突然窜出来好几条黑色的人影儿。
  几个呼吸之间,就控制住了局面。
  其中一个“飞”到万长发麵前,
  黑著脸飞快的匯报:
  “爷,是丁斌的乾儿子李福射中了刘任刘大人。”
  “我曹!那个老头是应天府府尹大人刘任?!”
  暗卫点头。
  “这下热闹了!”
  万长发一脚踹开车门跳了下去。
  暗卫们立刻为他挤出一条安全通道。
  万长发顾不得那么多,高声招呼:
  “楼英!青和!推平车出来!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