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心碎与心碎
  2008年6月,首尔某私立医院。
  从icu转到普通病房已经十几天了,虽然不必再被大大小小的仪器包围,崔海文仍然觉得喘不上气。
  不只是因为孱弱的身体,更是因为他所处的环境。
  那把看似普通的水果刀被特意做了手脚,锋利的尖端一旦刺进骨肉,就会在伤者的挣扎下应力断裂。
  还好,崔海文被送医的及时,出眾的身体素质险之又险的帮他挡住了死神的镰刀,他抢在失血而亡前保下了一条命。
  这一刀既撕碎了他的肌肉,也帮他砍掉了部分债务。至於更大的“收穫”,是盛文雄的信任和隱隱的愧疚。
  愧疚是很值钱的情绪。
  “在想什么呢?”
  病床旁,崔雅雯悠閒的削著苹果,隨口问道:“对病人来说,多思多虑可不是好事哦。”
  “……”
  为了避免牵动伤口,崔海文的一切动作都很小心。
  艰难而缓慢的转过头后,崔海文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崔雅雯手中的苹果,语气毫无起伏:“你知道我现在不能吃水果吧?”
  “我知道啊。”崔雅雯点点头:“我也没说要给你吃啊?”
  “……”崔海文无语的瞥了瞥嘴,正打算重新转头看窗外,目光却猛的停顿在她手中的水果刀:“这刀是哪来的?”
  “我特意买的。”
  轻笑著晃了晃手中的刀刃,崔雅雯迎著他的目光,眼中是与表情截然相反的平静:“怎么样,好看吧?是不是很眼熟?”
  眼熟吗?当然会眼熟。
  这把刀同刺向他的那一把一模一样,只是没有那个断裂的刀尖罢了。
  “別割到手了。”说完,他便转过了头,面无表情的看向了窗外。
  崔雅雯盯著他的侧脸看了很久,直到果肉的表面大片大片的氧化变色,她才隨手扔掉了苹果和刀。
  “你知道吗,海文。”擦拭著手上残留的汁水,崔雅雯淡淡说道:“只差那么一点,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见我干什么。”崔海文头也不回的说道:“我有什么可见的。”
  “你回过头来,看著我说话。”
  “……”
  “海文。”崔雅雯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声音微微颤抖著:“听话,让怒那看看你的眼睛。”
  “……”轻闭著双眼,崔海文轻嘆一口气,终於还是看向了她。
  “啪!”
  “这一巴掌,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你。”
  清脆的巴掌声后,崔雅雯冷著脸,任由热泪滚滚而下:“这一巴掌,是替真理,替你的家人打的!”
  “我把你从小黑屋里救出来,不是为了让你上街拼命的!”
  “你这条命从来不是自己的,你这个王八蛋到底清不清楚!”
  监护器在滴滴声中报警,胸前的纱布隱隱泛起红光。
  但此时,两人都没心情关注这些,纠缠的目光在愤怒中燃烧著悲哀,很快化作了更加汹涌的眼泪。
  “……是啊。”崔海文咧嘴笑道:“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也本来就不属於我。”
  “死了也好啊……”他再次转过了头:“死了乾净。”
  眼眶的红度很快超越了胸前的纱布,在他咬破嘴唇的同时,枕头已经被大片的浸湿。
  这一刀,既砍断了他的心肌,也彻底撕碎了他的心防。
  前世的他只是个普通人,在身不由己的黑海中漂泊已经耗光了他的心力,几乎无法承受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直面生死的恐慌。
  他怕了,也累了。如果有可能,他真的想一睡不起。
  “文哥,医生来了。”
  小心翼翼的探进头,李友天低声问道:“是不是先让医生进来?”
  “先让他们等著。”崔雅雯仍旧盯著崔海文,泪水也毫不停歇:“小文没事,仪器是我不小心碰到的。”
  “……”李友天抿了抿嘴,无声的点了点头后,重新退了出去。
  他又不是聋子,怎么会听不到那个响亮的巴掌?
  但他也不是傻子,知道现在不是他该掺和的时候。
  病房內重归安静,只门外隱约传进些许刻意放低的交谈声。
  深吸一口气,隨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崔雅雯冷声说道:“想死是吗?好啊,我帮你。”
  “帮里的手段你都见得差不多了吧?自己选一种吧,我可以亲手送送你。”
  冷笑著揣起手臂,她继续开口道:“不过你可得想好了,你可不是没牵没掛的人。没有你卡在首尔和釜山之间,你猜申在虎会怎么上门討债呢?”
  “还有你亲爱的妹妹。”
  瞥了一眼崔海文悄然握紧的拳头,崔雅雯的冷笑扩大了几分:“就算sm愿意保她,面对那些阴损的手段,又真的能一直护她周全吗?”
  “就算她再怎么受到期望,说到底也只是一个练习生罢了。”
  “好好想清楚吧,崔海文。”崔雅雯说道:“你还有多少时间能用来耽误,还有多少运气能用来浪费。”
  “怎么用好你这条命,怎么用好这道伤口,仔细想想吧。”
  ……
  崔海文:【你还好吗?】
  金泰妍:【。】
  崔海文:【…那就是不太好了。】
  金泰妍:【……?】
  金泰妍:【我没事的。谢谢你抽空安慰我。】
  沉默的盯著黑暗中有些耀眼的屏幕,崔海文犹豫片刻,主动打去了电话。
  嘟嘟作响的等待音很有节拍的诉说著她的犹豫,直到自动掛机的时间將至,金泰妍才在提示音响起的前一秒按下接听:
  “要问雪莉的情况吗?”
  她的声音很闷,像是刚刚哭过。
  “今天不是。”崔海文低声道。
  “……”
  金泰妍知道他是为什么打来这通电话,但她不想听到任何人的安慰,只想继续一个人躲在狭小的卫生间,最好一直躲到一切都过去。
  可是,为什么眼泪止不住的流,为什么手会颤抖呢?
  “泰妍……”
  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乾燥的出奇,听著对面越来越压抑不住的哭泣,崔海文低声说道:“你还好吗?”
  自己都被自己的明知故问傻到,崔海文搓了搓手指,再次开口道:“对不起,我其实是想说……”
  “为什么?!”
  金泰妍打断道:“为什么要来关心我?”
  “我只是个只会蹭人气的丑女人,只是个唱歌难听跳舞难看的不及格爱豆罢了!”
  哭声越发猛烈,猛烈到他听不清她的声音。
  呜咽渐渐变成了肆意的嚎啕,在这个安静的夜晚,他沉默的倾听著她的崩溃。
  直到她哭光力气,直到她瘫倒在地,谁也没有掛断电话。
  窗外开始飘零雨滴,崔海文的胸前再次隱隱作痛起来。
  手掌轻抚著绷带边缘处,感受著仍然坚定的心跳,他轻轻哼唱起来:“it's time for sleep.~it's time to dream~it's time to lay your head~”
  “it's time for sleep~it's time to dream~it's time to go to bed~”
  “good night,sleep tight,lullaby dreams~”
  “……”
  也许是太累了,金泰妍没有再次出声打断,也没有按下掛断,安静的听完了这首有些幼稚的摇篮曲。
  温柔的歌声过后,她握著手机沉默了很久。
  她能感受到崔海文的心意,音乐总是会有这样的力量。
  “谢谢你,海文。”金泰妍低声说道:“谢谢你陪我。”
  “金歌手不嫌弃我唱的难听就好。”崔海文轻笑道。
  “我算什么歌手啊。”金泰妍自嘲的笑了笑:“你唱的很好,我喜欢你的嗓音。”
  语气一顿后,她小声自语道:“是……很温柔的嗓音呢。”
  “可能是唱过太多次了吧。”
  望著朦朧的窗外,崔海文轻声道:“小时候,爸妈不在家,真理总会害怕,不敢一个人睡。”
  “那时我总会给她讲故事,再唱这首歌哄她睡觉。”
  “我没什么安慰朋友的经验,下意识的就想到这个方法了。”他笑著说道:“还好,看起来很有效。”
  “嗯。”金泰妍轻声应道:“的確很有效。”
  “现在心情平復些了吗?”崔海文的声音仍然轻柔:“愿意让我做一次你的垃圾桶,让我带走你的坏情绪吗?”
  “不用了。”她终於真心笑了起来:“已经足够了。谢谢你,海文。”
  “欢迎你隨时『打扰』我。”崔海文笑著说道:“最近意外的很清閒呢。”
  “別把受伤的事说的这么轻鬆吧?”金泰妍无奈道:“雪莉都快伤心死了。”
  “……今晚就不说我的事了。”沉默片刻后,崔海文笑著开口道:“你的队友们呢?没在陪你吗?”
  “没有。”用手背蹭去眼角的湿润,金泰妍低声说道:“我找不到地方哭,就临时租了个房子。”
  “她们以为我还在行程中呢。”话语再次短暂停顿,她开口说道:“不过……今晚大概只能再哭几分钟了。”
  “那看来通话也要结束了吧?”崔海文笑道。
  “嗯。”金泰妍闷声应道。
  “希望下次听到的你的声音,是真心的开心。”
  潮湿的气息在伤口的附近盘旋著,崔海文却没有让声音露出破绽,仍然充满笑容:“不要再让一个心碎的人,安慰另一个心碎的人了。”
  “……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可乐。”她吐槽道。
  “是吗?那下次爭取改进。”
  “如果……”犹豫片刻后,金泰妍说道:“如果你想听,可以收听我的电台节目。”
  “好。”
  “那……晚安,海文。”
  “晚安好梦,泰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