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南下朗州
  城外的军帐中,高季昌喊来了手底下的十几个指挥。
  “诸位,入城后某会让都孔目开库,在城下大赏全军。只要尔等与下属约法三章,不许杀降,不许屠戮百姓,不许劫掠。”
  高季昌说道。
  他敢这么做自是有底气的;因为此战没什么伤亡,如此便宜就打了一场大胜仗,捡了一条命又拿了军功,士卒自然是在心中暗自窃喜。
  少了愤恨需要宣泄,那部队自然就好约束多了。
  此外高季昌只靠一座江陵维持八千兵马已是吃力,但如果城池多了,那就意味著耕地和人口多了,那便能改善困局。
  因此日后他必是要经营澧州的,那城中能少些损毁和动乱,自然有利。
  不然就像他刚刚接手江陵那样,百废待兴,少说半年才能步入正轨。
  帐下的指挥们闻言也都点头应允了,底下的军头们没有发话,那就是默认了此事可行。
  “还有一事。”
  高季昌从怀里將那封前线的奏报扔到了他身前的桌案上。
  “楚军已经攻克了漵州和辰州,我等明日就准备拔营再下朗州,在郊野伏击灭了他们。”
  指挥们面面相覷,听到要马不停蹄地又下朗州,他们自然就不乐意了。
  打澧州围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大家近乎是身心俱疲。
  “晓得弟兄们有苦水,但没办法,战事告急,尔等就趁著今日好好歇息,明早再拔营。”
  “此外我还打算分出两个指挥在澧州留守,维持治安。”
  隨后,高季昌从牙兵中选了两个都留下来。
  “知道诸位不悦,但楚军名义上与我等联合,实际却是想爭这州镇之权。”
  “我等如今拿了澧州,朗州没了屏障依靠,携余下粮草不用两日便可急行到城下立寨!”
  “晚一天下朗州,那楚军就会早一步打朗州。到时武贞军多年经营积攒的富贵可就全落入了楚军手里,尔等出来征战一场,难道愿意看著富贵平白落入別家?”
  高季昌在帐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娓娓道来。
  “那自是不愿。”
  “那还等什么,节帅今日便拔营吧!”
  几个往日比较浮躁贪功的指挥,立马就顺著高季昌的话附和起来。
  牙兵就是这样,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在前面驱动,便是天王老子他也砍得。
  高季昌嘴角抹笑,看来此事就算是定下了。
  隨后的澧州城中,各都都头依次接过了城防,正四处肃清残余武贞军抵抗势力,同时一批军卒去接管城中財库、粮仓等地;另一批士卒则在城中四处张贴告示,令百姓各安其业。
  “头儿,兄弟们都接过了布防。”
  姜迟的声音传来。
  “嗯,再叫上十个兄弟,等下隨孔目去领此战犒赏。”
  夏有德此刻正靠在城墙上,脚下还踩著被推倒的武贞军旗。
  这些武贞军,在此经营了十余年的光景,一朝兵败,往事浮沉。
  真是万里江山,一点不由人计较。
  夏有德心里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他知道乱世里立足不易,但看著江山换代如此简单,真是一步也不能走错,不然便是满盘皆输。
  夏有德放眼望去,城下只有几名零星的辅兵在搬运战后的尸体,打扫战场。
  这一仗,夏有德的解烦都手下百人,只重伤了两个,轻伤七个,这点程度的伤亡,可以说是十分的幸事了。
  “都头,某来復命。”
  身后的声音传来,夏有德回头时还以为是刘保儿,结果一看竟然是薛湛。
  他这才想起来,之前自己让薛湛带队去城中抓武贞逃窜的余孽来著。
  “如何?”
  “已抓十二人,其中一个是队正,皆已被送去由中军看管。”
  看来接下来就是收编这些武贞的俘虏了。
  另外由於刺史府烧没了,现在城中正有隨军书记官和城中受降文官一起,统计澧州的户籍、钱粮、物產。
  夏有德对此也是比较上心的,攻城后如何安顿百姓,维持秩序,这些也是他要学的。
  只是他没想到,这次破城居然没有屠戮。
  好在军中也没有群情激扬,大家听说有赏钱拿,晚上饭食有大肉酒菜,也就没几人抱怨了。
  夏有德看向薛湛,他才忽的发觉,自己好像从未和他讲过几句话,这个像石头一样木訥的男人,仿佛披著一层不可见人的薄纱。
  “薛湛,待等下我大兄回来了,你和姜迟每人多拿一緡赏钱吧,这些日跟隨我在营中进进出出,也是辛苦了。”
  夏有德看著薛湛语言又止的样子,只觉得这样子有些好笑,木訥的他把所有心意都写在了脸上。
  “想说什么,便说吧。”
  “都头,某是个粗人,其实用不得那许多钱,也实在担不得这厚赏。”
  夏有德还是头一次见不爱钱的人。
  “汝有何愿望,细细说来,尽可满足。”
  “某只是……有点想家了,想再回故里看看,想谋个安生日子……”
  夏有德愣住了,若记的不错,这薛湛应该是与他同乡,同为万州人氏。
  他和姜迟,都是最初一批同与夏有德收编的流民。
  “待到了太平年景,某陪你一起再回故里探望。”
  “都头说笑了,万州已归入蜀国腹地,这年月里又兵戈不止,岂会有太平年景。”
  “会的,总会有兵戈止息的那一天。若没有,那我等何不打出个太平。”
  夏有德伸出一手,拍在薛湛的肩膀上,语气坚定的说道。
  后者的眼里神色夺过,但很快又熄了下去。
  “某一草莽,不过卑鄙之民,上不曾见官人可伶,下却见万民流弃,这番世道却是没人把我等当人看。”
  薛湛的话一字字吐出,像是抱怨,像是无奈。
  夏有德这才想起,曾偶然听姜迟说过,薛湛家中的小妹曾与他一同逃出万州……
  他再看向薛湛,忽然觉得这个像是石头一样的男人,心里却也装著一束破碎的蔷薇。
  “天底下瞧不起我等,那便做给这些人看。”
  “你我,还有军中兄弟,我等同袍同泽,互为手足。不若就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夏有德拉住要下跪的薛湛,双手挽起他的胳膊,拍著他的手背安慰。
  “待回故里,与我再踏歌,可好。”
  薛湛听得双目泛红,他说出了那句,以后还会再说无数次的话。
  “某愿效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