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慈母多败儿
  贾母也仔细看了看,果然发现这个孙子比刚回来时,那黑黄的皮色褪去了不少,整个人都显得清秀俊朗了许多。
  “是啊,恆儿,凤丫头说得是,你这气色可比前儿好太多了。”
  王夫人也难得开口,话语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一时间,贾恆成了饭桌上的焦点。
  他放下筷子,带著几分少年人的靦腆,又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真诚,环视了一圈。
  “许是……许是回了府里,能日日见到老祖宗、母亲,还有姐姐妹妹们,心里头高兴,这人一舒坦,气色自然就跟著好了起来。”
  这话说的,简直是滴水不漏,又甜到了每个人的心坎里。
  “哎哟,你听听!你听听!”贾母当即就乐开了花,指著贾恆对眾人笑道,“这府里这么多孩子,就数我们恆哥儿这张嘴最甜,最会说话!”
  王熙凤也跟著掩口而笑:“可不是嘛!瞧瞧这话说的,把我们从老到小,一个个都哄得心花怒放的!往后啊,咱们可得多疼疼我们三弟才是!”
  迎春和惜春也跟著抿嘴轻笑,探春更是直接夹了一筷子菜到贾恆碗里。
  “恆哥儿会说话,就多吃点!”
  一屋子的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而这一切,都像是一把把无形的刀子,割在贾宝玉的心上。
  他低著头,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
  这些笑声,这些夸讚,曾几何时,都是属於他的。
  老祖宗的疼爱,姐姐妹妹们的围绕,凤姐姐的调笑……
  可现在,全都被贾恆抢走了。
  他只是说了几句漂亮话,就轻而易举地夺走了所有人的关注。
  而自己呢?
  下午刚被父亲毒打,被逼著去上学,被逼著给这个仇人当护卫。
  现在,还要坐在这里,亲眼看著他如何眾星捧月,如何春风得意。
  屈辱、嫉妒、愤恨……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他的胸膛里疯狂翻涌,几乎要將他整个人都吞噬。
  他捏著筷子的手,指节用力到发青。
  【叮!来自贾宝玉的负面情绪值+50!】
  【叮!来自贾宝玉的负面情绪值+50!】
  又来了!
  贾恆的內心,早已乐开了花。
  父亲大人是物理攻击,这满屋子的亲人,简直就是魔法攻击啊!
  双管齐下,宝二哥,你可要挺住啊!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温和谦逊的样子,对贾母笑道:“老祖宗疼我,我都知道。往后我一定好好读书,不给家里丟人,也好好孝敬老祖宗和父亲母亲。”
  这话又引来贾母的一阵夸讚。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既然回来了,往后就多跟你宝玉哥哥亲近亲近,你们兄弟俩,要相互扶持才是。”
  贾宝玉听到这话,身体僵了一下。
  又是这句话。
  白天父亲说过,晚上老祖宗又说。
  相互扶持?
  谁扶持谁?
  让他去扶持这个把他害到如此境地的罪魁祸首吗?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一直沉默不语的王夫人,忽然放下了手中的象牙箸。
  她看向了贾宝玉:“宝玉,你这是怎么呢?”
  王夫人此话一出,满桌的笑语声戛然而止。
  眾人的视线,从贾恆的身上,转移到了贾宝玉身上。
  贾宝玉依旧低著头,一言不发。
  他只是將手中的象牙箸,在白瓷碗里轻轻地戳著,將那饱满的米粒,一粒粒地碾碎。
  王夫人看著自己儿子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正要再说些什么。
  “孽障!”
  贾政猛地一拍桌子,碗碟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母亲问你话,你聋了不成!在长辈面前,这是什么规矩!”
  贾宝玉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抬头,没有说话。
  “老爷!”王夫人立刻急了,她站起身,挡在了贾宝玉身前,对著贾政抱怨道,“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又发这么大的火!没看见宝玉身上还有伤吗?”
  “伤?”贾政冷笑一声,怒火更盛,“他这点伤算什么!我恨不得今天就打死他这个不肖之子!也免得他日后败坏我贾家门楣!”
  贾母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政儿,好好说话。到底是怎么回事,让你动这么大的气?”
  贾政一肚子火正没处发,得了老太太的问话,立刻竹筒倒豆子一般,將下午在书房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先是痛斥贾宝玉如何曲解圣贤书,如何说出那番“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的混帐话。
  而后,他又话锋一转,大肆夸讚起贾恆来。
  “……儿子问恆儿为何读书,恆儿答,『小可修身养性,大可经世济民,为君分忧,为国效力,光耀门楣』!”
  “母亲您听听!您听听!这才是读书人该说的话!这才是我们贾府子孙该有的气魄!”
  贾政越说越激动,指著贾宝玉,痛心疾首。
  “可这个孽障呢!他听了不仅不知悔改,反倒说读书人都是『国贼禄蠹』!他这是在骂谁?他这是在骂我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哎哟,这可怎么说得!”王熙凤第一个夸张地叫了起来,她看向贾恆,那双丹凤眼里满是惊奇与欣赏,“我们三弟,真是真人不露相!小小年纪,竟有这番见地!”
  探春也是一脸讚许:“『为君分忧,为国效力』,恆哥儿这志向,可比我们强太多了。”
  贾恆谦逊地低头,心中却是乐开了花。
  父亲大人,您可真是我的好队友!当著全家人的面,这么给我拉好感,顺便给宝玉上眼药。
  贾母听完,也是连连点头,看向贾恆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欣赏。
  但她一转头,看到自己那个宝贝孙子苍白的小脸,心又立刻软了下来。
  “宝玉年纪还小,一时胡言乱语,也是有的。政儿,你做父亲的,好好教导便是,何必动那么大的气,还下那么重的手。”
  王夫人也立刻接上话,附和道:“可不是嘛!老太太说的是。再说了,咱们家是什么样的人家?难不成还缺他一口饭吃?”
  “就算他一辈子不读书,不求功名,有家业在,也足够他富贵一生了。何必非逼著他去做那些不高兴的事。”
  “慈母多败儿!”
  贾政听到这话,气得鬍子都翘了起来。
  “就是你这样处处纵容,才养出他这副无法无天的性子!富贵?富贵能传几代?若子孙都是他这等不思进取之辈,再大的家业,也终有坐吃山空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