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继续抄
  第106章 继续抄
  赵似回到宫中。
  他换下那身白襴衫,重又穿上了淡黄色的龙袍。
  梁从政在一旁替他整理袍袖,指尖利索地將腰间丝絛系了个端正的结,嘴里却不敢出声。
  赵似在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殿中安静得只剩下窗外槐枝被风拂过的沙沙声。
  “大宋啊大宋,你最有钱,却也最穷。”
  半晌后。
  赵似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开口了。
  “从政。”
  梁从政连忙凑上前去,躬身道:“臣在。”
  “传朕的口諭给折可適並宗泽——西夏经此大败,士气已墮。”
  “若有机可乘,可主动出击。”
  “但有一条:不可硬拼。”
  “朕要的是歼其主力、断其筋骨,不是要拿大宋儿郎的性命去填。”
  “分寸,让他们自己拿捏。”
  梁从政当即躬身道:“臣遵旨。”
  赵似又道:“还有。朕今日擬的那份封赏名单明日枢密院与政事堂必须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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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蔡京去办。”
  “喏。”梁从政又应了一声。
  正要转身退下,赵似又叫住了他。
  “另外,”赵似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让皇城司派可靠之人,去盯著蔡京。”
  梁从政心头一凛,低声道:“官家放心,臣省得。”
  他躬身倒退几步,正要出殿,殿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轻碎的脚步声。
  一名小黄门掀帘而入,在梁从政耳边低语了几句。
  梁从政面色微动,转身快步走回赵似面前,双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素笺,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官家,李府传信。”
  赵似原本靠在椅背上,闻言身子猛地往前一倾,手已伸了出去。
  接过信纸时,指尖竟微微有些发颤。
  他拆开素笺,展开。
  纸上墨跡犹新,字跡秀丽纤雅,正是他前几日见过的那一笔。
  昨夜东风传信来,满城花气入帘开。
  帘开一线心犹怯,东君已许燕双回。
  赵似读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得怎么压都压不住。
  方才还闷在胸口的那团鬱气,竟被这二十八个字搅得烟消云散。
  “燕双回————”他轻声念了一遍,嘿嘿笑了两声,“好直白。朕喜欢。”
  梁从政立在旁边,看著官家这副模样,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他心里头暗想:官家,您写的那个“日为朝、月为暮、卿即朝朝暮暮”,可比人家这个直白多了。
  人家好歹还拿燕子做譬喻,您倒好,连譬喻都省了。
  他忽然觉得,官家跟这位李家小娘子,还真是般配。
  一个写“卿即朝朝暮暮”,一个回“东君已许燕双回”两人都这般直白,半点弯都不肯拐。
  赵似將信纸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几遍,忽然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渡了两圈,然后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脸上带著笑意,吩咐道。
  “从政,去翰林图画院找个画师来。”
  梁从政一愣:“画师?”
  “对。画两只燕子。”
  赵似將那信纸轻轻搁在案上,手指在“燕双回”三个字上点了点。
  “画好了,將这首诗题上去。就题在画上。”
  梁从政躬身道:“臣这就去办。”
  正要退下,赵似却已经重新坐回了书案前,提起笔,铺开一张澄心堂纸,像是在想什么,眉头微微蹙著。
  梁从政识趣地退到一旁,没有出声。
  赵似握著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很久。
  回什么好呢?
  他脑子里飞速地翻检著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
  不行,那句“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固然好,可他们还没见过面,意境不对,环境也不合。
  他又想起李清照后期的那些词作。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淒悽惨惨戚戚”、“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更不合適。
  那是她歷经离乱之后的血泪,也不合適。
  越想越乱,他索性闭上了眼。
  忽然,脑子里冒出一首词来。
  李之仪,《卜算子·我住长江头》。
  这首极好—大胆直白,情深意切,正合他此刻想说的话。
  可“长江头”三个字不妥。
  汴京城里哪来的长江?
  他沉吟了片刻,眼睛一亮—將“长江”二字改成“御河”。
  御河,便是宫墙外的护城河。
  她住在宫外,他住在宫內,一墙之隔,一水相连。
  日日饮的便是同一沟之水—这譬喻既合地理,又不失含蓄。
  赵似提笔蘸墨,笔尖在砚台上轻轻一拖,隨即落笔。
  卜算子·我住御河头我住御河头,君住御河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御河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搁笔。
  他吹了吹墨跡,又將纸拿起来端详了一番。
  他正要將信纸交给梁从政,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
  起先是极细极密的,像是无数细沙被风卷著打在琉璃瓦上。
  转瞬之间,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噼噼啪啪地敲在檐角,打在窗欞,匯成一片绵密而清冽的奏鸣。
  下雨了。
  赵似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半扇窗欞。
  暮春的雨气裹著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將他方才写词时的那股热切浇得淡了几分。
  廊下的白纸灯笼在雨幕中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砖地上铺开一圈模糊的影子。
  他看著那雨,忽然想到了一首词。
  唐伯虎的《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
  这首词在原来的歷史上,要等到四百年后才会被人写出来。
  可他此刻听著雨声,那几句词便像刻在骨头里一样,自己往外跳。
  只是原词偏於女性口吻,那句“愁聚眉峰终日顰”,分明是闺中女子思夫的语气。
  他若原样抄去,反倒像是替她写了。
  赵似转身回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
  他將“愁聚眉峰终日顰”改成了“愁锁眉峰终日蹙”。
  锁字比聚字更有分量,蹙字虽与顰同义,却是男性文辞中更常用的字眼。
  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雨打梨花深闭门,孤负青春,虚负青春。
  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愁锁眉峰终日蹙,千点啼痕,万点啼痕。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搁笔。
  他吹乾墨跡,將两张纸叠在一处,喊了一声:“从政。”
  梁从政连忙趋步上前。
  “这两首,一併送去李府。”
  梁从政双手接过,下意识地低头扫了一眼。
  然后他差点双眼一黑。
  第一首我住御河头,君住御河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御河水。
  第二首—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他的眼皮跳了两跳。
  官家啊官家,你这情情爱爱写的是真上癮了啊?
  这可不太妥啊。
  君王怎能沉迷情爱呢?
  他抬起头,正想开口说点什么。
  赵似却望著窗外那越下越密的雨幕,忽然开口了。
  “下雨了。”
  梁从政一怔。
  “城外的那些人。”赵似的声音沉了下去,方才写词时脸上的那点笑意已不见了踪影。
  “从政,让开封府即刻派人去,將城外的流民乞丐接入城內。”
  “寻一处能避雨的所在安置他们。总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梁从政身上,语气加重了几分。
  “其余各城门,若有流民乞丐聚集,一併安排。不得遗漏。”
  梁从政张了张嘴,方才想劝諫官家收敛些的那些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天子。
  方才还在烛火下红著脸写情诗,此刻却已面色沉凝,眉间拧著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点担忧,实在是多余了。
  “臣遵旨。”梁从政深深一揖,腰弯得比平日里任何一次都低,“臣即刻去办。”
  他转身走出偏殿的脚步又稳又快,袍角带起的风將廊下那盏白纸灯笼吹得晃了两晃。
  殿门轻轻合拢。
  偏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那场暮春的雨,不紧不慢地敲著琉璃瓦,敲著青砖地,敲著阶下那几株芭蕉宽阔的叶片,叮叮咚咚,清冽而绵长。
  赵似站在窗前,望著雨幕中模糊的宫墙轮廓,沉默了很久。
  实际上,只要他想,一道旨意,就能让这些流民能够安稳生活。
  可他能这么做么?
  不能。
  偌大的大宋,两百多个州,一千多个县,有多少座城池,有多少个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人?
  他去得了么?管得了么?
  大宋的財政,本就已是绷到了极处。
  西北在打仗,先帝的山陵还在营建,各路常平仓的存粮已被调得七七八八,户部度支郎的算盘珠子都快拨冒了烟。
  他再想救,也不能拿江山社稷去换一时的仁慈。
  他若此刻下旨普济天下流民。
  户部尚书虞策怕是明天就要跪在福寧殿前,把官帽摘了递上来。
  慢慢来吧。
  这四个字,他对自己说过不止一次了。
  可说一次,心里便沉重一分。
  雨声更密了。
  廊下的积水顺著瓦当滴落,在砖地上溅起一朵朵细碎的水花。
  远处的宫墙上,暮色渐浓,將那片铅灰色的天幕染得愈发深沉。
  赵似收回目光,走回书案前坐下。
  案上还摊著方才写词时沾了墨跡的笔,笔尖已经半干了。
  他將笔搁在笔山上,目光落在那方端砚的砚池里—池中墨色幽深,映著烛火摇曳的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绵密的雨声。
  心里,是比这雨声更绵密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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