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明劲
  马副帮主盯著徐庆看了好一会儿。
  那张脸白得像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终於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两个大汉鬆开手,徐庆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在地上。
  “滚。”马副帮主只吐出一个字。
  徐庆毕竟还有赵家武馆弟子的身份,没有证据,光天化日之下,他到底也不敢把徐庆怎么样。打一顿可以,打死、打残就是另一回事了。
  徐庆闻言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裤子湿了一大片,也顾不上遮掩,踉踉蹌蹌地往巷子深处跑,头都不敢回。
  马副帮主看著他跑远的背影,啐了一口唾沫。
  他可以肯定不是徐庆乾的。
  这个软蛋,连明劲都没到,看刚才他那怂样,尿都嚇出来了。这样的货色,借他十个胆也不敢杀人。
  “走。”马副帮主一挥手,带著人走了。
  街上的议论声却没有散。
  “原来是吹牛的。”杂货店门口,王家婆子叉著腰,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我还真以为是他找人打死了陈江,替街坊除了一害呢。闹了半天,是给自己脸上贴金。”
  “你看他那怂样,尿都嚇出来了,还想逞英雄呢。”布庄的老板娘捂著嘴笑,“还说什么吴家公子替他出头,人家吴公子压根不认这茬。这不是往自己脸上贴金,这是往粪坑里跳。”
  “嘖嘖嘖,老徐家的脸都让他丟尽了。”剃头匠摇了摇头,“这孩子,小时候看著还挺机灵的,怎么越长越回去了?”
  人群慢慢散去,只剩下地上那摊尿渍,在日头下慢慢蒸发。
  许燕站在巷口,愣在原地。
  她怀里揣著五两银子,是来大嫂家道谢的。大嫂上回来说了原委后,她和徐诚商量了:不管怎么说,徐庆这回是帮了大忙。大嫂那人虽然嘴上没把门,可孩子是有心的。
  他们商量著拿五两银子,当是谢礼,也给大嫂家一个交代。
  她刚到徐庆家铺子这条街,就看见了街口那一幕。
  她看见了徐庆被按在墙上的样子,听见了他哭喊著“不是我”“跟我没关係”的声音,看见了他裤腿上的尿渍和地上的那摊湿痕。
  她的手开始发抖,银子在怀里硌得慌。
  原来......不是徐庆。
  那些传言,那些邀功,那些得意洋洋的炫耀,全都是假的,是吹出来的,是他往自己脸上贴的金。
  她差点把这五两银子送出去,差点谢错了人。
  许燕站在街口,看著徐庆跑远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喊住他。不是要骂他,是想看看他伤没伤著,这孩子现在肯定没脸见人,她想去劝他,跟他说句“没事”。
  可徐庆跑得太快了,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他听见了许燕的声音,“阿庆”两个字从巷口飘过来,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脸更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红得像要滴血。他不敢回头,不敢看她,咬著牙,一头扎进了自家的成衣铺。
  许燕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又慢慢放了下来。
  她嘆了口气,转身回了包子铺。
  徐诚正在揉面,看见她有些失落的回来,愣了愣,手上的动作停了:“咋了?大嫂嫌银子少?”
  许燕摇了摇头,眼眶有些红,把刚才看到的事说了一遍。
  徐诚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疑惑到震惊,从震惊到愤怒,从愤怒到无奈,最后只剩下疲惫。
  “......算了。”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揉面,一下,又一下,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
  马副帮主回了青蛟堂,往太师椅上一靠,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
  陈江的事,他不打算再查了。
  一来,线索断了。徐庆那条线是假的,吴明远那边也摘乾净了,再往下查,就得翻遍整个西城,费时费力不说,还不一定有结果。
  二来,他本来就看不上陈江。那个小舅子,除了吃喝嫖赌,什么本事没有,仗著他的名头在外面惹了不少事。死了也就死了,少个祸害,少给他惹麻烦。
  三来,那个真正动手的人,是个暗劲好手中的好手。这种人,他不想惹,也惹不起。惹上了,怕是小命都得搭进去。
  马副帮主放下茶碗,对旁边的心腹说:“陈江的事,到此为止。跟底下人说,別再查了。”
  心腹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马副帮主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鬆了口气:“为了我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再闹下去,到时候给帮里惹出更大的麻烦。划不来。”
  陈江的死,就这样不了了之。没人再提,没人再查。像一颗石子投进河里,涟漪散了,水面又恢復了平静。
  只有徐庆那张涨红的脸和裤腿上那摊湿痕,成了街坊邻居嘴里茶余饭后的笑料。
  徐庆有好几天没敢出门,连武馆都不敢去了,怕被人指指点点。
  ......
  一转眼,许清来武馆已经二十天了。
  这天清早,天还没亮,练武场上只有他一个人。
  雾气很浓,像一层薄纱罩在梅花桩上,露水顺著桩身往下淌,滴在黄土里,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许清站在梅花桩上,双脚分开,沉肩坠肘,呼吸绵长。他的衣襟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身上,凉颼颼的,可他浑然不觉。
  这些天他练得比谁都狠。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夜里別人都睡了他还在打拳,一日不落,风雨无阻。秦良有时候半夜起来撒尿,还能看见他在院子里站桩。
  桩架稳稳噹噹,像一棵扎了根的树,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忽然,他感觉到一股热气从小腹升起来。
  不是喝药汤时那种从胃里泛起来的暖,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热,像是有人在他骨髓里点了一把火。
  那股热气顺著脊背往上爬,一路蔓延到肩膀、手臂、指尖,又顺著大腿往下淌,灌进脚底。
  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热气,像是整个人被架在火上烤。
  他的心跳加快了,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皮肤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汗珠,又被体表的热气蒸乾,蒸乾了又冒出来,反反覆覆。
  筋骨在噼里啪啦地响。不是骨头裂开的声音,而是像拉弓弦一样,每一根筋都在被撑开、拉紧、再撑开。
  从脚踝到膝盖,从膝盖到胯骨,从胯骨到肩膀,一路往上,像是一条沉睡的龙突然醒了,在体內翻了个身。
  脑海里,桩功的进度浮现出来——
  【三才桩(入门):99/100】
  就差最后一步了。
  热气越来越猛,像潮水一样在他体內衝撞,一波接一波,一波比一波烈,一波比一波高。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塞满了气的皮囊,隨时都会炸开。每一寸肌肉都在膨胀,每一根骨头都在发烫,连牙齿都咬得咯咯响。
  突然——
  “轰”的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在体內炸开了。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通透感。
  像是堵了二十天的河道终於通了,所有的热气在一瞬间找到了出口,从丹田涌出来,顺著经脉奔涌而去,灌进四肢百骸。
  每一个关节都被冲开了,每一条经脉都被打通了,气血在体內流转无碍,像是春天的河水漫过堤坝,浩浩荡荡,一往无前。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轻了。
  不是没力气的轻,而是像卸下了所有的枷锁,每一个关节都活了,每一块肌肉都鬆了,可松而不散,松中带劲,像是拉满了的弓弦,隨时可以射出致命的一箭。
  他攥紧拳头——
  “噼里啪啦!”
  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不是以前那种两三声,而是一长串,从指节到手腕,从手腕到肘,从肘到肩,一路响过去,像是过年放的鞭炮。
  一拳打出。
  没有打木人桩,只是对著空气打了一记崩拳。
  “啪!”
  拳风炸开一声脆响,像是甩了一记响鞭。
  雾气被打出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波纹,盪开去,撞在两丈外的院墙上,又弹回来,拂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筋骨齐鸣。
  这是明劲的標誌。
  他跨入明劲了!
  水到渠成,没有一丝阻碍。
  拦住无数武者的瓶颈关隘。那个让多少人卡了一辈子、熬白了头髮、练断了筋骨都迈不过去的坎。
  在他身上,並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