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百万和一条命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发苦。
  监护仪有节奏地响著,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这不是单人病房,而是医院最普通的多人病房。
  几张病床並排摆著,中间只靠浅蓝色的布帘勉强隔开一点空间,可那帘子大多时候都只是半拉著,根本挡不住声音,也挡不住彼此的处境。
  有人在低声咳嗽,有人家属正拎著热水壶进进出出,还有人躺在床上闭著眼输液,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陈瀟坐在靠窗那张病床边,低头看著床上那个脸色蜡黄、几乎没什么血色的男人,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裤腿。
  那是他父亲。
  几个月前还在工地上扛水泥的人,如今却只能躺在床上,靠著药物和仪器吊著命。
  肝移植。
  三个字,像一座山压在这个家头上。
  门外走廊里隱约传来人说话和脚步声,可病房里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每张床边都守著家属,个个神情疲惫,眼里都带著熬出来的灰败。
  陈母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眼窝深陷,头髮都像一夜白了不少。
  就在这时,陈瀟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低头一看,来电显示是陌生號码。
  刚一接通,里面就传来一道冷硬又不耐烦的声音。
  “陈瀟是吧?逾期三十天了,今天再不处理,我们就走流程,后果自负。”
  陈瀟眼皮一跳,无奈的道:“钱都拿去给我爸治病了,现在我手上真的没钱,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想办法。”
  电话那头直接嗤笑出声。
  “我呸!像你这种老赖我见多了,张嘴闭嘴就是家人生病。
  今天不还,我就给你们学校打电话,也给你班导打电话。
  江东大学的高材生是吧?
  你还想不想毕业了?”
  陈瀟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他死死捏著手机,手背上青筋都鼓了起来,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说,直接掛了电话。
  可电话刚掛,简讯提示音就像催命一样连著响了起来。
  “最后通牒,今天必须还款,否则就联繫你学校和家人。”
  一条接一条,像冰冷的钉子一样扎进眼里。
  陈瀟盯著屏幕,喉结滚动了一下,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连呼吸都发沉。
  一旁的陈母看著他的脸色,忽然勉强笑了笑,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
  “儿子……要不,算了吧。”
  陈瀟猛地抬头:“妈,什么叫算了?肝源都匹配上了,怎么能算了!”
  陈母眼圈一下红了,声音也发哑:“我跟你爸商量过了,每天维持病情都在烧钱,移植还要一百万……咱们家,真的扛不住了。”
  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陈瀟咬著牙,眼睛都红了。
  “我去想办法,卖血、卖肾,我也要把钱凑出来!”
  “你敢!”
  陈母像是突然被刺到,声音都变了,带著哭腔和惊慌,“你敢去,我就死给你看!”
  陈瀟脸色“唰”地一白,整个人一下慌了。
  “妈,您別这样……”
  这一嗓子出来,病房里其他人都下意识看了过来。
  靠门那张床的老太太轻轻嘆了口气,输液架旁守著的中年女人也停下了削苹果的动作。
  连隔壁床一直闭著眼休息的病人,都缓缓睁开眼,朝这边看了一眼。
  可没有人说什么。
  他们都住在这种病房里,谁家不是被钱逼到墙角,谁家不是熬得快没了人样。
  这几天,陈瀟隔三差五接催收电话,病房里的人多少都听见过。
  也都知道这个还在上大学的孩子,为了救父亲,已经快把自己逼到绝路上了。
  所以没人指责他。
  有的,只是一种沉默的同病相怜。
  病房里安静得厉害,只有监护仪还在不紧不慢地响著,一声一声,像在提醒每个人,命有时候比钱贵,可没钱的时候,命偏偏最不值钱。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陈瀟低头一看,整个人都怔了一下。
  屏幕上跳动著一个他怎么都没想到的名字。
  赵倩芸。
  他和赵倩芸已经分手很久了,而且分得並不体面。
  两个人最后一次见面,闹得几乎算撕破脸。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她打来了电话。
  陈瀟迟疑半秒,还是接通了。
  电话里,赵倩芸的声音出奇平静。
  “陈瀟,我知道你为了你爸治病,亲戚借遍了,学校也给你筹过款,网贷能借的都借了。”
  陈瀟心头一震,没说话。
  下一秒,赵倩芸继续道:“我也不废话,我可以帮你弄到一百万。”
  轰的一声。
  陈瀟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百万。
  这三个字,对现在的他来说,比任何话都更有衝击力。
  他下意识站起身,连呼吸都乱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能帮你弄到一百万。”
  赵倩芸语气依旧平稳,“电话里不方便说,你现在下来,住院大楼的地下停车场,我们当面谈。”
  陈瀟站在原地,眼神剧烈闪动。
  理智在告诉他,这种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八成有问题。
  可另一边,病床上的父亲就在眼前。
  那不是钱,那是命。
  “好。”
  陈瀟听见自己说道,“我马上到。”
  掛断电话,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看母亲,喉咙发紧。
  “妈,我下去一趟,很快回来。”
  没等母亲追问,他已经快步出了病房。
  他走得很急,像是生怕慢一步,那唯一的希望就会消失。
  停车场里光线昏暗。
  陈瀟很快找到了赵倩芸的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门刚关上,就直直看向驾驶座上的女人。
  两年不见,赵倩芸比以前更漂亮了。
  妆容精致,穿著也明显比大学里讲究太多,只是那双眼睛里少了几分从前的青涩,多了些说不清的冷意。
  “你刚才说的一百万,到底怎么回事?”
  他一句废话都没有,开门见山。
  赵倩芸看了他一眼,竟轻轻笑了笑。
  “你还真是,上车第一句就问钱。”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不过在说之前,我得先问你一句。
  这个办法,代价有点大。
  你確定还想听吗?”
  陈瀟盯著她,毫不犹豫的道:“你说。”
  赵倩芸看著他,一字一句道:“要坐牢,你愿意吗?”
  车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瀟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人当面打了一拳。
  “坐牢?”
  他声音都变了,“你说什么?”
  赵倩芸没绕弯子,直接把话说透。
  “你没听错,就是会坐牢。”
  陈瀟怔了好一会儿,嘴角扯了一下,苦笑著道,“我就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发白的指节,胸口起伏了几下。
  几秒之后,他又慢慢抬起头,眼神反而变得坚定又平静。
  “行,你说吧。
  要顶什么事?会判几年?”
  这次轮到赵倩芸意外了。
  她显然没想到陈瀟会答应得这么快,眉梢微微一挑。
  “你还真答应?你可想清楚,一旦进去了,你这辈子基本就完了。”
  陈瀟沉默片刻,看向住院大楼的方向。
  他父亲就在上面。
  过了几秒,他低声道:“我的命,是我爸给的,只要不是无期,不是死刑,我都认。”
  赵倩芸看著他,眼神有那么一瞬间有些复杂。
  “行,我当初至少没看走眼。”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然后把话慢慢拋了出来。
  “有人昨晚开车撞了人,肇事逃逸。
  被撞的人重伤住院,但人没死。
  你去顶包,对方给你一百万。
  另外,对方会积极赔偿,爭取拿到谅解书,律师也会安排。
  判下来,最多三五年。”
  陈瀟听完,脸色一阵变幻。
  肇事逃逸。
  如果真像她说的那样,人没死,又能拿到谅解,那的確不至於毁得彻底。
  肝移植的基础移植费用60万左右,但因为术后感染、排异、icu和长期用药,医院前后总花费逼急一百万,说不定还能剩下一点。
  应该能撑到自己从里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