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最后的梁山好汉
  张荣前次伤及胸肺,幸得莎衣道人医术通神,救回了性命,这等重伤,便是痊癒了也是大不如前。结果这还未痊癒,便领兵作战,旧创復发,又被长枪刺破了脾臟,难以止血。
  此时虽然止住了血,却因失血太多,业已陷入了昏迷,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辛弃疾不敢嚎啕大哭,怕扰了大伯休息,但眼泪终究无声从脸颊滑落。
  赵眘悔恨道:“此事不该让大伯去的,是我的错,我已命人去请莎衣道人,大伯吉人自有天相,这许多大风大浪都熬过来了,必然无事!”
  辛弃疾红著眼睛看著赵眘,他知道当时並没有更好的选择,赵眘抽不开身,自己没有经验,大哥更不必说,只有张荣是唯一的选择!难道让张荣挑选训练士兵,然后作战时退在幕后么?这是个无解的题,只是终究心中还是有些芥蒂!
  莎衣道人隨著义军回了建康,此刻还在建康城中,但一来一回需两日,等他过来,只怕也是后天的事了,看张荣的样子,也不知能否挺过去!
  两人无言,只是默默守在张荣床边,时刻关注著他的变化。
  到了后半夜,张荣“哼”了一声,两人看时,只见他满脸通红,辛弃疾伸手一摸,烫得嚇人!
  连忙唤人过来拧些湿毛巾给张荣敷额头。
  敷了良久,额头愈发烫了,再一摸,手脚冰凉,气息急促得紧,脉搏却是越来越弱了!
  辛弃疾紧紧抓住张荣的手,仿佛抓住的既是张荣的救命稻草,也是他自己的救命稻草!
  赵眘急得在屋中来回走动,眼中布满了血丝。
  天蒙蒙亮时,张荣终於退烧了,辛弃疾一夜都不曾哭出来,此刻却喜极而泣,抓著张荣的手轻声呼唤,希望张荣在昏迷中听到自己的呼唤,能够醒转。
  似乎是听到了辛弃疾的呼唤,张荣“啊”了一声,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
  “大伯!大伯!你醒了,你可嚇死我了!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辛弃疾不断重复著喜悦的言语,才华冠绝天下的他此刻居然词汇匱乏如斯!
  张荣刚睁眼就看到了辛弃疾,很是开心,只是说话有些没气力:“我刚才看到牛头马面了,他们说到时候了!让我隨他们去,我那时懵懵懂懂便跟著走,走了好久也没到!忽然听到空中有人喊我。只见那牛头说,那是太上老君青兕的声音,我们可得罪不起,须放我回来与你再见一面!弃疾啊,你原来是太上老君的青兕,地府都要卖你面子,真好!”
  辛弃疾哭道:“大伯,如此甚好,有我在此,那牛头马面再不敢来找你!”
  张荣摸了摸他的脑袋:“人终有一死啊,我能死在守护大宋的平叛之战,死得其所啊,作为武人,还有更好的归宿吗?”又看著赵眘道:“陛下,多谢你给我这个机会,为大宋出最后一份力,我今日当真欢喜无比,我不曾辱没了梁山好汉的荣光!”
  赵眘听他这一番话,眼泪再也无法遏止,这是为兄弟俩解开心结呢,赵眘握著他的手道:“大伯,你何曾辱没了梁山好汉,梁山以你为荣啊!”
  张荣却艰难地摇了摇头:“我是个早该死的猪狗,哪里敢有此说!”
  赵眘茫然道:“大伯,你是大宋的英雄,怎好如此说!”
  张荣笑了笑,只是有些惨然:“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今日,我便將当年的一件秘辛说与你们听,你们听后,请鞭笞我尸,以赎罪孽!”
  赵眘忙道:“大伯,你不必说了,好好养伤便是!”
  张荣摸了摸赵眘的脸:“陛下,你让我说,都到这时候了,还不顺我的意么?”
  赵眘流泪点头。
  “当年义军孤军在金,到处被围剿,终日躲避,其他便也罢了,只是没东西吃实在是难熬。缺粮了喝粥,后来粥也喝不得了,便啃树皮,树皮啃没了,便吃土,那土哪里能吃,除了骗骗肚子又有何用?眾將士跟隨我,饿死无数,也不曾有人投了金人,即便他们开出了无法拒绝的条件!他们都是大宋的好男儿,只是我是个没用的东西,耽搁了他们!”
  说到此处剧烈咳嗽起来。
  “大伯,你先歇息吧,有什么话以后好了再说!”辛弃疾哭著道。
  张荣轻轻摇了摇手,若不是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喘匀了气息,接著道:“那时候是在通州,后来我带著他们开始抢百姓的粮吃!只是金人盘剥厉害,百姓也没多少余粮,吃了几日也都吃空了。赤地百里,除了人什么都没有,將士们饿得眼睛都绿了。於是……於是……我做了一个该下十八层地狱的决定!”
  张荣哭了起来,这件事每每在梦中折磨著他,此刻说出来,又觉痛快,又觉得撕裂!
  “我抓了百姓,杀来……啊……”张荣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锤击自己的胸口!
  辛弃疾与赵眘心中狂震,这……这果真不是人干的事啊!
  张荣犹自不停,泣诉道:“將士们不肯吃,我跟他们说,这些人没了粮食,反正也是饿死的结局,不如相助我等抗金,也算死得其所!他们仍然不肯吃,我便命人掰开他们的嘴,一块一块餵进去……”说到后面,他持续哽咽,已然听不清其言了!
  眼见得张荣临死懺悔,赵眘想安慰一番,却实在找不到任何言语来美化这种行为!
  辛弃疾跳了起来,把桌上的精美瓷器一把挥到地上,大骂道:“你又何必说出来,你把这段往事带进坟墓里不好么?你是我心中的英雄,从小父亲便给我讲你的故事,如今你告诉我你不是英雄,你是个该死的恶魔!你可知我的天塌了,我不知如何面对这个世界!”
  张荣將心底最阴暗的秘辛说出来后,坦然了许多,面带微笑看著辛弃疾:“孩子,我知道你胸怀天下,只是要处理天下的事,首先,你要面对自己啊!”
  辛弃疾继续骂道:“你一句『面对自己』,便让我的天塌了,你可知这极为自私,你可知天下人都以你为楷模,你让我以后如何自处,你让天下人如何不迷茫!你混蛋!秦檜那廝说的没错,你就是个贼寇!梁山贼寇!”
  赵眘忙去拉他:“你这有点过了!”
  辛弃疾一把甩开他的手,瞪著眼道:“我哪里说错了么?一个贼寇干出这等事来不足为奇,可他是万民敬仰的英雄!”
  赵眘一巴掌呼在他脸上,怒道:“这世间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辛弃疾捂著脸,不可置信地看著赵眘。
  赵眘见他如此,觉得自己有些手重了,温言道:“三弟,人是复杂多面的,张浚力主抗金,与国有功,但他提拔了秦檜。太上皇窝囊一世,但他保住了半壁江山。秦檜罪恶滔天,但大宋的百姓生活多少要比大金好些。”
  辛弃疾愣在当场,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地张荣剧烈咳嗽起来,辛弃疾忙到床边抓住他的手,神色复杂地看著他。
  张荣开心至极,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呵呵笑了起来,只是笑得断断续续,极为困难,让人听著极为难受。
  “这个秘密在我心中藏了许多年,每到夜半风来,我总是惊醒,我梦到无数人来找我索命!现下,我终於可以安心睡去了!”
  辛弃疾再也顾不得去骂他,哭道:“你莫要睡,我是太上老君的青兕,谁也不敢將你怎样!”
  张荣反手拉住他,又拉住赵眘:“我常年征战,武艺並不比你们差,你们道我今日为何会受伤至此!”
  辛弃疾心中一惊,忙问:“为何?”
  “我是专门对著那枪撞过去的啊,莎衣道人跟我说过脾臟的位置,我很聪明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赵眘长嘆一声,辛弃疾放声大哭!
  “为何我又去了大殿,那是我怕太医过於厉害,止血止得太快,我便死不成了!”
  人要寻死,哪里还拦得住!这一切,都在张荣的计划之中,他为大宋立住了根基,然后从容而死!
  “孩子们,你们可为我开心么?”
  两人一齐点头,赵眘道:“大伯今日为国捐躯,流芳千古!”
  辛弃疾骂道:“什么为国捐躯,大伯还没死,他不会死的!他还要继续为国征战,以赎其罪孽!”
  当日下午,张荣还是溘然长逝,没有等到莎衣道人!
  辛弃疾木然而坐,守在尸体旁边,等待入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