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公子,怎的才来啊~
  扶苏想过此行,並不会遭遇太大的挫折和危机。
  还是那句话;
  最危险的一关,早在扶苏拒不奉矫詔、拒绝被那封所谓的『詔书』赐死的那一刻,便已然化险为夷。
  也正如蒙恬所言:当扶苏的身影——当活著的长公子扶苏,出现在圣驾附近的瞬间,此番变故,便可以消弭於无形。
  只是扶苏本还想著,赵高或许还会困兽犹斗;
  李斯或许还会拼死一试;
  自然,还有扶苏那位傻得可爱的十八弟胡亥,也多半是会垂死挣扎的?
  却怎都没想到,事態的发展,居然会如此顺利。
  “所以,真就这么简单?”
  在边军將士簇拥下,在隨驾公卿、禁军跪迎下,一步步走入圣驾临营,扶苏只感到这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略有些茫然的看向身旁,见蒙恬一副『理当如此』的淡定模样,扶苏心中,不由再次想起那位可怜的原主。
  所以,真就这么简单。
  只要不被那封矫詔害死——只要活著,公子扶苏,就真的立於不败之地。
  只可惜,那唯一一条死路,却刚好踩中了原主的命脉。
  许是时也;
  许是命也……
  “駟车庶长上將军臣蒙恬,参见陛下!”
  感慨间,身旁传来蒙恬中气十足的唱喏声,將扶苏的心绪从九霄云外拉回。
  稍一迟疑,便也跪倒在地,朝龙輦所在的方向拱手行礼。
  “儿臣扶苏,拜见父皇。”
  相较於蒙恬鏗鏘有力的唱喏,扶苏的见礼声中,则不受控制的带上了些许哽咽。
  並非做戏;
  是由衷而发。
  这是扶苏自穿越而来至今,第一次向始皇帝见礼。
  扶苏明白:这,也大概率是最后一次。
  “公子……”
  人群中,走出一道佝僂著腰,老泪纵横的身影——自是左相李斯无疑。
  与李斯一同映入扶苏,以及在场眾人眼帘的,自还有那方极具传奇色彩的传国玉璽。
  “公子。”
  “且、且受璽吧……”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齐刷刷抬起头,脸上清一色的呈现出惊诧!
  就连早有心理准备,早知真相如何的蒙恬、扶苏二人,也適时做出一副呆愣状。
  片刻后,扶苏含泪愕然道:“父、父皇…?”
  话音未落,便见李斯好似一个受尽苦楚,却不得宣泄的妇人,极其丝滑的瘫软在地,陡然嚎哭起来。
  “陛下,驾崩了~~~”
  …
  “秋七月丙寅(初三),陛下,驾崩沙丘~~~”
  “公子,怎的才来啊~~~”
  …
  ……
  直至大秦左相李斯的哭嚎声,於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七月乙亥日(十三),响彻这片枫树林外的圣驾临营;
  时隔足足十日,始皇帝驾崩一事,才终於得见天日。
  霎时间,隨驾公卿臣僚、禁卫武卒,无不愕然当场。
  短暂的沉默后,便是一道道啜泣声、哭嚎声,从四面八方匯聚一处,响彻临营上空。
  每个人都在哭。
  上至公卿將相,下至禁卫武卒——包括扶苏带来的边军將士,乃至隨驾奴、婢;
  无人不垂泪,无人不哀伤。
  甚至就连拉龙輦的那八匹玄黑骏马,竟也在无人关注之处,流下了几滴擬人化的泪滴?
  至少在此刻、在这一方天地间,普天同哀,得以具象化。
  扶苏本是难过的。
  有这幅躯体残存的执念,所发出的源自血脉的悲痛,也有扶苏自己的灵魂,对始皇帝故去的心哀。
  甚至光是充斥天地间的哭声,都足以让扶苏被感染。
  只是眼下,终究不是扶苏能肆无忌惮的,表露真情实意的场合。
  一边要由衷而发的哭,一边还要兼顾著,装出才刚得知此事,故而感到惊愕、茫然的神態举止。
  想的事情、需要注意的地方多了,慢慢的,扶苏的哭声中,便不剩多少诚挚的悲痛。
  好在李斯反应够快。
  几乎是在察觉到异常的瞬间,便『强迫』自己止住哭声,面色悲壮的站起身。
  戚戚然抹去脸上泪水,旋即便从怀中,取出一方三指宽、一尺长,通体呈玄黑色,且封有印泥火漆的木匣。
  “宣,始皇帝遗詔……”
  沙哑、哽咽的一声高呼,將笼罩在圣驾上空的哭泣声压下稍许。
  便见李斯垂泪低头,將木匣外的泥封捏碎,取出匣中绢布,双手摊开於胸前。
  同一时间,天地间的哭泣声陆续停止。
  “谨奉始皇帝遗詔……”
  隨驾公、卿,以及禁卫、僕从,几乎都是抽泣著跪地低头。
  扶苏也佯装出一副『我很难过,但我不能倒下』的坚强模样,於李斯身前几步外跪下身。
  只在没人注意,更没人能看到的角度,扶苏的眼角,飞快给斜后方的蒙恬使了个眼色。
  只片刻后,面上泪痕未乾的蒙恬,便也朝身后的边军將士打了个手势。
  好在最终,让扶苏担心、提防的那种可能性,並没有成为现实。
  “詔、詔曰……”
  …
  “尝闻仙神,得天地供养,与天同寿……”
  “或朕德薄,勿得仙神眷佑,寿將至也……”
  …
  “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
  …
  “乃令:长公子扶苏,即自上郡奔赴沙丘,以备不测。”
  “若朕崩,则扶灵以归咸阳,操办丧葬事宜。”
  “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七月甲子(初一)……”
  ……
  詔书宣读完毕,扶苏心中大石落地,忙含泪跪行上前,沉沉叩首。
  “儿、儿臣扶苏,谨奉大行皇帝遗詔……”
  而后直起上身,抽泣著伸出双手,从李斯手中接过詔书。
  心下也基本有了判断。
  ——这封遗詔,大概率就是始皇帝留下的原件,而非李斯为了配合扶苏,临时搞出来的又一封『矫詔』。
  退一步讲,就算不是原件——就算是李斯在个把小时前,临时赶出来这么一封遗詔,也多半是按照原件临摹、『复印』出来的。
  如果是后者,那真正的原件,便是已经毁於赵高之手。
  对扶苏而言,具体是哪种情况,倒是无甚所谓了。
  遗詔到手——而且大概率是原件,扶苏即位一事,便补全了最后一道政治手续。
  剩下的,就是一些收尾工作。
  准確地说,是给隨驾的公卿、禁卫,一个合理的解释。
  “还请李相,將过往十日之事,事无巨细,娓娓道来。”
  接下遗詔,又半真半假地哭了一会儿,扶苏便极其自然地直入正题。
  李斯自也是含泪点头,哽咽著开口道:“秋七月甲子(初一),陛下自感时日无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