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 人言可畏?
  矮丘下的圣驾临营,禁卫、边军交替巡逻而过。
  每一名兵士的额前、腰间,乃至手中的剑、戈之上,都已系上白色布条。
  临营正中心,隨驾公卿臣僚也无不縞素,在奉常有司官员的专业指导下,將始皇帝的遗体,从那辆堆满醃咸鱼的龙輦中抬出。
  本当准备的棺槨、丧服,都为客观条件所限,便只能退而求其次。
  ——棺槨就地取材,从一旁的枫树林伐木,简易打造而出。
  及丧服,也只能以始皇帝此番东巡,所携带的玄衣纁裳1为权宜之计。
  始皇帝驾崩所带来的衝击,也已经逐渐被隨驾人员所接受。
  而在临营外的矮丘上,看著丘下的场景,又回味著扶苏方才的质问,李斯面上不解之色,也不由再添了三分。
  “还请公子,恕臣冒昧。”
  “——不知为何,总觉得公子近几日,似乎是在担心太过於遥远的事。”
  “反倒是眼下,公子最应该看重的:始皇帝丧葬事宜,以及公子即位一事,似乎,並不被公子所看重?”
  如是一语,將瀰漫於空气中的沉寂稍稍驱散。
  待扶苏循声侧过头,略带疑惑地看向自己,李斯才又深吸一口气,面色也稍稍严肃了起来。
  “於公子而言,沙丘之变,终究是有惊无险。”
  “始皇帝遗詔,固然不曾明立皇嗣,但局势已尽在公子掌控,再无人能阻公子即立。”
  “——论大义,公子乃先皇诸子之长,生来便当立。”
  “论贤名——十个公子胡亥,也比不过贤名远播的公子扶苏。”
  “再加上兵权在手、大局在握,更奉始皇遗詔治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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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说著,李斯不由自嘲一笑,双手怀抱於腹前,轻声一嘆。
  “事已至此,有些话,也不怕说出来,会惹公子不快。”
  “——公子如今的处境、局面,可是当初,臣和赵高想都不敢想的。”
  …
  “当时,臣和赵高只想著,矫詔逼死公子,便可扫清公子胡亥的障碍。”
  “再矫詔扶立公子胡亥,並儘快返回咸阳,为始皇帝治丧,而后祭祖告庙,让公子胡亥即位为秦二世。”
  “只要公子胡亥即位,便是大局已定。”
  “什么朝野物论、坊间非议——又能拿已经坐上皇位、君临天下的秦二世胡亥怎样呢?”
  说到这里,李斯面上,也难得出现了一抹极其自然的自信和倨傲。
  已接连数日灰败、萎靡的面容,也涌现出一抹诡异的光彩。
  “而今,大义、贤名、兵权、局势尽在掌握,公子即位一事,已然生不出半点差错。”
  “公子,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公子难道还真信儒家那句:人言可畏?”
  “难道真信那句可笑至极的:防民之口,甚於防川?”
  “呵……”
  “若果真如此,那公子,只怕是被孔丘的徒子徒孙,蛊惑的无可救药了。”
  …
  “所谓物论、非议,不过是卑贱黔首,又或是无能之辈,为自己无法理解的事狺(yin)狺犬吠而已。”
  “始皇帝採纳臣的建议,颁布《挟书律》、设誹谤之罪,禁民非议国政,便是此理。”
  “何也?”
  “——不在其位,而妄议其政,实乃寡智之辈妖言惑眾,动摇社稷根本。”
  “为民者,並不需要理解国家的政策、制度,只需要奉令执行即可。”
  “天底下最睿智的一批人,都已做了国家的公卿、臣僚,更无需乡野黔首,去思虑国家政策、制度的对错。”
  洋洋洒洒一番话,说的李斯容光焕发,精神抖擞。
  就连近日始终佝僂著的腰,也在不知不觉间挺得笔直。
  这一刻的李斯,根本看不出戴罪之身、將亡之人所应有的疲颓。
  反像是一名国士之才,正於帝王面前高谈阔论,畅抒己见;
  说的帝王哑口无言,心服口服。
  只可惜,这依旧是李斯的一厢情愿。
  扶苏並不曾,也不可能被李斯这一番暴论,给说的哑口无言,心服口服。
  更不可能因为李斯这一番话,便短视的满足於:皇位到手。
  ——秦二世而亡,在李斯眼中只是个梦境,甚至是扶苏自导自演、故作神秘的推论。
  但扶苏却深知:那,是一段切实存在过的歷史。
  如果扶苏什么都不做,仅仅只是替代胡亥成为秦二世?
  那么,那段令后人极尽惋惜的歷史,便会原封不动的,在这个时间线再上演一次。
  大约一年后,陈胜、吴广会在大泽乡振臂高呼:二世扶苏暴虐,不当立!
  两年后,霸王会在巨鹿城下破釜沉舟,一举打断大秦的脊樑!
  而后,便该是沛公先入咸阳,扶苏口衔玉璧,俯首请降……
  “李相,终究还是没明白:那个梦境中,大秦为何二世而亡。”
  李斯正沉浸於自己『面陈其弊』的幻想中,便突闻扶苏悠悠一语,將氛围彻底打破。
  循声侧目,却见扶苏背负双手,眺望丘下。
  望向临营——望向那简易棺槨的目光中,竟不时闪过遗憾之色。
  “那梦境中,大秦二世而亡之根本,源自沙丘之变。”
  “源自我大秦的二世皇帝,得位不正。”
  “故而给了天下人——给了六国余孽举兵作乱的藉口。”
  …
  “诚然,正如李相所言。”
  “那梦境中,天下人群起而反秦,最根本的原因,是贫民黔首的日子过不下去。”
  “可哪怕是日子过不下去——是毋庸置疑的『官逼民反』,天下人,也仍不敢以『反秦』之名举义。”
  “也仍不敢称:秦无道。”
  “他们只敢遮遮掩掩,含糊其辞地说一句:二世胡亥暴虐,不当立。”
  说到此处,扶苏悠悠一声长嘆,顺势侧过身。
  望向李斯的目光中,也带上了满满的篤定,以及对眼前这名大秦左相的愤恨。
  “他们,不敢反秦。”
  “哪怕是造反,他们也只敢谎称:举义,是为公子扶苏討公道。”
  “他们非但不敢『反秦』,反而还扬言,要助我大秦拨乱反正。”
  …
  “他们,本不敢反秦。”
  “是李相和赵高,给了他们以『助秦』之名,行反秦之实的藉口。”
  “李相和赵高,给他们递了一把刀。”
  “——始皇帝宏图大志,急於求成,税赋、徭役繁重,天下人固然苦不堪言。”
  “却终归不至於此。”
  “若不是这把刀,我大秦,不至於在始皇帝驾崩只一年后,便闹到天下皆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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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玄衣纁裳,冕服中最尊贵的色彩搭配,是秦皇在正式场合穿著的礼服。
  玄衣——玄色,即黑里透红的红黑色上衣、上袍。
  纁裳——纁色,即介於赤色和黄色间的浅絳色下裳,类似於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