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世事难万全吶~
  数日之后,直道之上。
  圣驾队伍靠前些的位置。
  扶苏跪坐於车厢之內,將那封新鲜出炉,由李斯亲手草擬的矫詔,交到了老师蒙恬手中。
  听扶苏说,这是一封关於赵高扶立胡亥,赐死蒙恬、扶苏的矫詔时,蒙恬本还太没当回事。
  ——立胡亥为太子,赐死蒙恬、扶苏,是赵高李斯二人,发动沙丘之变最核心的诉求。
  准確的说,前者,是二人想要达成的目的。
  后者,则是为了达成目的,而不得不採取的非常手段。
  將此事落於书面、落在『始皇帝詔』上,自然便是能將赵高、李斯二人篡立的罪行坐实。
  但在仔细看过这份矫詔的內容后,饶是见惯了风浪的蒙恬,也不由稍稍瞪大了双眼。
  “中车属令赵高,任…相邦?”
  “拜仲父?!”
  …
  “赐死公子扶苏、將军蒙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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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相冯去疾、左相李斯?!!”
  “还有上卿蒙毅、前將军王离、少府令章邯……”
  “嘶~~”
  看过第一遍,蒙恬又像是生怕自己看错般,仔仔细细、逐字逐句阅览了第二遍。
  確认自己没有看错,才將詔书轻轻落回腿上,皱眉思虑起来。
  片刻后,大致摸透状况的蒙恬,方苦笑著摇了摇头。
  “又是相邦、又是仲父。”
  “公子,这是要咸阳朝堂,再想起那位『故人』吶?”
  …
  “既要做相邦、仲父,那赐死左右相,便也合乎情理。”
  “再加上老臣与王离二將,阿毅和章邯二卿……”
  “——很拙劣。”
  “却拙劣的恰到好处。”
  “像极了秩六百石的中车属令,在一次未能成行的政变当中,所能做出来的事。”
  说罢,蒙恬含笑抬头,將手中詔书递还给扶苏。
  望向扶苏的目光,更是带上了不加掩饰的欣慰,及欣赏。
  “得此詔在,便是李斯,也成了被赵高矫詔清算的目標。”
  “沙丘之变的盖子,公子,算是彻底捂住了?”
  闻听此言,扶苏脸上涌现淡淡笑意,语气中,却莫名带了一丝无奈。
  “以学生之智,也只能做到如此地步了。”
  “全然盖住,怕是会弄巧成拙,將来未必不会让学生,反受这『悖逆篡立』的无妄污名。”
  “——与其捂事儿,不如捂人。”
  “將李斯摘出去,此事,便是六百石的中车属令,因私慾而妄图篡立自己的学生。”
  “而非当朝左相亲自参与,险些乱了大秦社稷的剧变。”
  …
  “没有重臣牵扯其中,又胎死腹中、未能成行。”
  “如此,此事所引发的动盪,便能控制在最小的范围。”
  扶苏每说一句,蒙恬目光中的欣赏,便肉眼可见地更添一分。
  待话音落下,更是情难自抑地抬起手,下意识便要抚掌喝彩;
  又反应过来:眼下,圣驾队伍正『举丧』而归,就连眼前的扶苏,也是服丧戴孝,这才將手不著痕跡的落回腿上。
  脸上带著姨母笑,盯著扶苏看了好一会儿,方捋须轻嘆:“却是便宜了李斯?”
  “便这般得以脱罪,虽仍性命难保,却终归保全了声名。”
  “日后,李斯『病重不治』,李氏一族,公子怕也只能是厚恤、荣养。”
  话说一半,蒙恬便適时止住话头,並未將后半句结论道出。
  扶苏却是当即心下瞭然。
  ——太便宜李斯了。
  太便宜李斯的宗族、妻小了。
  分明是族诛的罪,却只需死个李斯——且还是『病故』,而非受惩……
  “世事难万全吶~”
  便见扶苏轻声一嘆,神色倒还算淡然。
  “要捂住沙丘之变的盖子——要捂住李斯这个同犯重臣,便只能如此。”
  “要李斯这个將死、必死之人,甘愿为学生保驾护航,便只能如此。”
  …
  “也罢。”
  “始皇一统,李斯在先皇左右,终究是出了力。”
  “单是念李斯之功,我大秦,便该厚待李斯的族人。”
  “左右不过些许钱粮布帛、酒肉財货。”
  “宗庙社稷为重。”
  “大局为重。”
  如是一番话,自又是让蒙恬一阵老怀大慰。
  那份不知来由,却被扶苏强安在蒙毅头上的『密报』,为蒙恬带来的精神衝击,似也在这堂皇正大的表態下,被隱隱驱散了些许。
  將这份由扶苏谋划、李斯执笔,最终却强安在赵高头上的矫詔暗暗记下,蒙恬沉吟片刻,便又说起了另外一人。
  “公子,尚不曾去面会十八公子吧?”
  似是閒谈,却又好像意有所指的一问,引得扶苏轻轻一蹙眉。
  语气却是云淡风轻。
  “没必要见。”
  “也没什么好说。”
  “待回了咸阳,於深宫寻一处偏殿,禁养著便是。”
  扶苏倒也没说谎。
  对那位歷史上,一手葬送了大秦社稷的二世皇帝,扶苏根本没有任何好感和兴趣可言。
  再者,扶苏穿越而来,距今不过月余。
  对这些与原主有关联的『古人』,扶苏心中,並没有多少原主残存的情感偏向。
  对蒙恬,扶苏是带著后世男儿普遍怀揣的敬仰、敬重,也愿意为了日后君臣协力,花心思同蒙恬相处,巩固师生情谊。
  对李斯,则是扶苏以二世皇帝的角度,为大秦的未来,而乐得同李斯谋划。
  对李斯这个歷史人物,扶苏的看法,也並不完全是负面的。
  正如扶苏方才所言:好歹是大秦一统的功臣。
  功是功,过是过。
  过错要罚,功劳也得认。
  得辩证地看待。
  而胡亥——扶苏既没有对这个歷史人物的任何正面评价,也没有日后,与此人往来协作的需求。
  不杀胡亥,也仅仅只是出於政治考量。
  “始皇驾崩一事,已加急通告咸阳。”
  “此行,亦是举丧而归。”
  “遗驾沿直道缓行,待至咸阳,或要月余……”
  片刻沉默后,话题便又被扶苏,引到了正题之上。
  就当蒙恬以为,扶苏是有关於国丧、即位的事,要同自己商议或谋划时,扶苏却是冷不丁將手探入怀中。
  而后,一份令蒙恬一头雾水的缉拿名单,便被扶苏交到了蒙恬手上。
  “这是……”
  “沙丘之变的同谋?”
  试探著发出一问,蒙恬手上也接过那张布帛,细细查看起名单。
  只是越看,蒙恬便愈发摸不著头脑。
  “櫟阳狱掾,司马欣…”
  “骑都尉,董翳…”
  …
  “故魏王族:魏豹…”
  “故韩王族:韩成…”
  “故赵王族:赵歇…”
  “故齐王族:田氏全族……”
  …
  “沛郡泗水亭长:刘季…”
  “故楚將项燕族:项梁、项籍……”
  …
  “嘶~~”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