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初入山西,德音其心可诛
  田文镜一行人的车马队伍过了固关,便进了山西地界。
  固关是直隶与山西的交界,长城蜿蜒在山脊之上,烽火台一座连著一座,在春日的薄雾中若隱若现。
  过了关,地势陡然高了起来,山连著山,岭接著岭,官道在山谷间盘旋,路两边儘是乾涸的河床和龟裂的田地。
  赵不全骑在马上,眯著眼往远处眺望。
  田还是那片田,可地里的麦苗枯黄枯黄的,稀稀拉拉,如同瘌痢头上的几根毛。
  有些地方乾脆连麦苗都没有,黄土裸露著,裂开一道道口子,深得能伸进一个拳头。
  沿途的村庄死气沉沉,看不见炊烟,听不见鸡鸣,偶尔有几个衣衫襤褸的百姓蹲在路边的土墙根下,见了官差队伍,也不躲避,只用空洞洞的眼睛盯著看。
  赵不全双手攥紧,胸口紧一阵缓一阵,喘气竟有些不顺畅。
  他在北京待了这些年,听说过灾荒,听说过饿殍,可真正亲眼见到,这还是头一回。
  那些百姓直愣愣盯著他们的眼神,他无比的熟悉,他爹上吊那天,他对著他爹赵大业的尸首,也是这般的眼神,不是悲伤,是麻木,是生不如死。
  刘统勛骑马走在赵不全身侧,脸色也是难看至极。
  他紧咬牙关,嘴唇怕是要咬出血,嘆息的声音一声紧接著一声。
  “刘大人,”
  赵不全低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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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见过这般的情形吗?”
  刘统勛摇著头,嘆声说道:
  “我在山东老家时,康熙四十三年也闹过灾,可那会儿我还小,记不太清了,后来读书科举,再之后远离老家,哪见过这个!”
  赵不全没再问,刘统勛是书香门第,官宦之家,似这般的民间疾苦,他大抵应是不知情的,也没有受过这般的穷苦。
  没有忍受过挨饿的滋味,就不懂粮食的珍贵,可眼前的景象仍让刘统勛脸色变换不定。
  赵不全双腿一夹马腹,催马紧赶了几步,靠近了田文镜的车驾。
  “田大人,”
  他隔著帘子喊道,
  “您出来看看吧。”
  帘子掀开一角,田文镜探出头来。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铁青,怒气直衝脸颊,双眼赤红。
  “停车。”
  田文镜的声音不大,可话语之中冷寒冰凉。
  队伍停了下来,田文镜站在官道旁,负手看著远处那些枯黄的麦田和零星的饥民,双肩颤抖,负手成拳,闷头蹙眉瞪视。
  赵不全和刘统勛站在他身后,都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田文镜才缓缓开口:
  “德音去岁八月给朝廷的摺子,说山西雨水调匀,年成丰稔,九月又说全省丰收,百姓安乐,十月催征钱粮,说各州县均能如数完纳。你们今日所见,可与德音所说有半点相符?”
  他紧抿著嘴唇,挤出一句话:
  “欺君之罪,其心可诛!”
  赵不全和刘统勛都没接话。
  田文镜虽说的是气话,可也是实话,德音瞒报了灾情,这是杀头的罪,可德音背后是谁?是八爷党,是那些在京城里呼风唤雨的人物,扳倒德音,不是一句话的事。
  “田大人,”
  赵不全此时倒显得冷静无比,轻声问道:
  “咱们带的賑灾粮,有多少?”
  田文镜看了他一眼:
  “五千石。”
  五千石听起来不少,可山西有多少受灾的百姓?光是平定、乐平、孟县三州县,少说也有十几万人,五千石粮食分下去,一人一天连一碗粥都喝不上。
  “杯水车薪。”
  刘统勛在一旁低声说道。
  田文镜阴沉著脸色,重新上了车驾,队伍继续向前走,可气氛比之前沉重了许多。
  又走了大半日,队伍到了平定州地界。
  官道两旁的情形越发不堪。
  路边开始出现倒臥的饥民,有老人,有妇女和孩子,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骷髏架上蒙了一层皮。
  有几个孩子趴在路边的水沟里,捧著一把泥水猛喝。
  赵不全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翻身下马,走到路边一个老妇人面前。
  那老妇人怀里抱著一个孩子,孩子已经不动了,脸色青紫,嘴唇乾裂,大概死了有些时辰了。
  老妇人却浑然不觉,仍是一下一下地拍著孩子的背,嘴里念念有词。
  “大娘,”
  赵不全蹲下身,眼眶发红,
  “这孩子···”
  老妇人少气无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看著赵不全,忽然脸上露出笑容:
  “睡著了,饿的睡著了,等睡醒了,就有吃的了。官爷,您是不是来放粮的?民妇听说朝廷派了钦差来了,要放粮了。”
  赵不全欲言又止,嘴里忽然苦涩难耐,不知如何回答这个简单的问话。
  刘统勛走过来,蹲在老妇人身边,从包袱里摸出两个杂麵馒头,塞进老妇人手里:
  “大娘,您先吃点东西,钦差大人已经来了,粮很快就到。”
  老妇人接过馒头,先掰了一小块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哇”的一声俯身大哭。
  她把剩下的馒头掰碎了,一点一点地往怀里那孩子的嘴里塞,可孩子已经不会张嘴了。
  赵不全起身走到田文镜车驾前,他静默无声,肩头耸动,只是站在车旁,直挺挺地站著。
  帘子掀开,田文镜看著远处那个抱著孩子哭泣的老妇人,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抖动了几下,他深吸一口气,对赵不全说:
  “你上马,先去平定,告诉知州,就说钦差到了,让他开仓放粮,本官隨后就到,朝廷怪罪下来,我一人顶著。”
  赵不全应了一声,伸手在脸上拭了一下,急忙翻身上马,狠抽一鞭子,骏马疾驰而去。
  平定州城在望时,赵不全远远看见城门口站著几个人,穿著官服的,应该是平定知州带著属官在迎接。
  赵不全放慢了马速,到城门口时才翻身下马。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身穿五品补服,脸圆体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一看就是个会来事的。
  “下官平定知州李茂才,恭迎钦差大人,敢问大人尊姓大名?下官已在城中备下酒席,为大人接风洗尘。”
  赵不全斜眼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
  “钦差田大人隨后就到,我是先来传话的,李大人,城外饥民遍野,田大人吩咐,让您先开仓放粮,賑济灾民。”
  李茂才笑容僵在了脸上,隨即又是喜笑顏开:
  “这个···开仓放粮,得有巡抚大人的手令,下官虽是一州之主,可仓廩重地,没有上峰的手令,下官不敢擅自做主啊。”
  赵不全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轻声言笑:
  “李大人,城外饿殍遍野,百姓食不果腹,如若再不放粮,只怕出现人吃人之时,您的顶戴倒是小事,项上人头怕是保不住的,此时您这儿还等著巡抚的手令?等手令到了,人都死绝了。”
  李茂才面不改色心不跳,仍是笑眯眯的:
  “赵爷说笑了,平定虽有旱情,可还不至於到饿死人的地步,那些流民都是外县的,不是本州的百姓,本州的仓粮要留著备荒,不能隨便开仓,再说了,朝廷有制度,开仓放粮必须奏准,谁敢擅自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