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一无所获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赵不全就起了床。
  他换了一身新衣裳,昨日旨意下来,他已经是六品主事了,不能再穿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袍。
  衣裳是田文镜让隨从连夜去成衣铺子买的,石青色棉袍,外罩一件半新的羊皮褂子,头戴暖帽,脚蹬皂靴。
  赵不全对著铜镜照了照,觉得自己確实比从前精神了不少,就是那张脸还是老样子,不算好看,也不算难看,扔进人堆里找不著。
  他摸了摸怀里的旨意,推门出了院子。
  藩库在巡抚衙门的西边,隔著两条街。
  赵不全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藩库的大门紧闭,门口站了两个兵丁,扛著长枪,懒洋洋地靠著墙根晒太阳。
  赵不全走上前,从怀里摸出腰牌,在兵丁面前晃了晃:
  “会考府主事赵不全,奉旨清查藩库帐目,开门。”
  两个兵丁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跑进去通报了,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藩库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身穿六品补服,瘦高个儿,花白的鬍鬚,三角眼里透著精明。
  他见了赵不全,拱手说道:
  “下官山西藩库大使周明德,见过赵主事,您这是···”
  “查帐。”
  赵不全也不废话,
  “周大人,把康熙四十八年以来的藩库收支帐目全部搬出来,卑职要一一核对。”
  周明德的脸色变了一下,旋即堆起笑容:
  “赵主事,康熙四十八年到现在,十四年的帐目,少说也有几百本,您一个人,怕是查不过来啊,不如这样,你先查近几年的,远年的慢慢来···”
  “周大人,”
  赵不全打断他。
  “本官奉的是皇上的旨意,不是跟您商量,您要是觉得本官查不过来,可以帮本官搬帐本,要是觉得本官不该查,您可以上书皇上,说赵不全越权了。可在这之前,帐本一本也不能少。”
  周明德脸上的笑容褪尽,他盯著赵不全看了半晌,点著头转身对里面的书吏喊道:
  “把康熙四十八年以来的收支帐目,全部搬出来!”
  书吏们七手八脚地忙活了起来,一摞一摞的帐本从库房里搬出来,在院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赵不全看著那些帐本,心里也是不住地叫苦,这要查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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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不全在藩库查了一整天的帐,看得是头昏眼花,腰酸背疼。
  到了傍晚,他实在撑不住了,揉了揉眼睛,起身回了住处。
  刚进院子,就看见田文镜坐在正堂里面,面前摊著一份邸报,眉头紧锁。
  “田大人,”
  赵不全走进来,
  “出了什么事?”
  田文镜把邸报推过来,指了指上面的一条消息:
  “你自己看!”
  赵不全低头看去,只见邸报上写著:
  “大同知府欒廷芳,闻旨意到,自縊於署中。”
  赵不全愣住了。
  欒廷芳自縊了?
  欒廷芳是大同知府,贪赃枉法的罪证確凿,旨意让德音参劾他、革职拿问,並且押解进京。
  可旨意才到太原,欒廷芳在大同怎么就知道了?还赶在拿问之前自縊了?
  “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赵不全脱口而出。
  田文镜点了点头,脸色阴沉了起来:
  “欒廷芳一死,死无对证。他贪的那些银子去了哪儿,经了谁的手,都查不出来了。”
  欒廷芳是八爷党的人,他现今死了,那条线也就断了。
  “田大人,”
  赵不全压低声音,
  “您说,是谁给他通风报信的?”
  田文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盏,浅呷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旨意是八百里加急送到太原的,先到巡抚衙门,再到布政使衙门,本官拿到旨意的时候,是昨夜二更,可欒廷芳自縊的时间,是昨夜三更。”
  从太原到大同,快马也要两天,欒廷芳不可能在收到旨意的当天晚上就知道了消息,除非有人在旨意还没到太原之前,就已经把消息传了出去了。
  也就是说,京城里的旨意还没出京,就有人往山西送了信。
  “田大人,”
  赵不全轻声又问,
  “您的意思是,京城里有人···”
  田文镜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有些话,心里知道就行了,不必说出来。”
  赵不全闭上嘴,可心里泛起阵阵的寒意。
  “赵不全,”
  田文镜忽然道,
  “你查帐的时候,要小心些,欒廷芳死了,可他不是最后一个。”
  赵不全点了点头,起身回了西厢房。
  欒廷芳死了,帐目还在,只要帐目在,就能查出银子的去向,可帐目会不会也被销毁?
  藩库的帐本他今天翻了一部分,还没发现大的问题,可他知道,那些帐本一定有问题,只是藏在什么地方,他还没找到。
  赵不全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坐了起来。
  欒廷芳死了,消息是从京城传出来的,那么廉亲王应是知道他赵不全在山西查帐,可八爷会不会派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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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不全一夜没睡好,第二天顶著熊猫眼去了藩库。
  进了院子,就看见周明德正坐在廊下喝茶,面前摆著一碟瓜子,嗑得倒是津津有味。
  几个书吏在帐房里埋头抄书,见了赵不全进来,慌忙起身行礼。
  看见周明德,赵不全就咬著牙根,不为別的,就为他这个名字是张明德改的,如今碰见周明德,让赵不全隱隱觉得这人也不是什么好鸟。
  “周大人早啊。”
  赵不全笑眯眯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了周明德对面,顺手抄起一把瓜子。
  周明德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旋即堆起了笑容:
  “赵主事早,您昨儿看了一天的帐,倒也是辛苦,下官让人备了茶,您先歇歇。”
  赵不全是查了一天的帐,头昏眼花,自己还是个一瓶不满半瓶咣当的主,怎会那么容易就查出紕漏。
  他嗑著瓜子,翘起了二郎腿,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看得对面而坐的周明德一脸的惶恐。
  他昨儿从康熙四十八年到五十年的帐目,一笔笔都对得上,找不出毛病。
  可越是找不出毛病,越觉得不对劲,十四年的帐,怎么可能一点毛病没有。
  “周大人,”
  赵不全忽然问,
  “藩库的帐目,多久盘一次?”
  周明德一怔:
  “按月盘,年底大盘。”
  “那盘亏了怎么办?”
  “盘亏了···补上就是了。”
  周明德自觉地说漏了嘴,赶忙紧著解释,
  “有时候是帐目记错了,有时候是银两成色不足,都是常事,补上就平了。”
  赵不全点头又问:
  “那康熙四十八年到五十年,藩库盘亏过几次?”
  周明德的脸色微变,端起茶盏遮住了表情:
  “这个···时间太久了,下官记不清了。”
  赵不全笑眯眯地看著他,不再追问,他起身把瓜子壳扔到了桌面上:
  “周大人,今儿个我想看看康熙五十年到五十二年的帐,劳烦您让人搬出来。”
  周明德应了一声,吩咐书吏去搬帐册。
  赵不全站在廊下,看著那些书吏进进出出,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既然正路走不通,就走偏路发大財。
  他那死去的爹说过不少至理名言,对付不要脸的人,就得用不要脸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