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来自兵部的毒
  兵部侍郎,李廷轩的府邸。
  书房里,茶香裊裊。
  李廷轩坐在案几后,手里捏著一卷报告。那张薄薄的纸,此刻却重如山岳。他的指节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凸起。
  报告上的字不多。
  “鬼见愁”小队,全灭。
  现场留下了三具尸体。另有四个字,刻在墙上。
  ——欢迎光临。
  那四个字像是四根烧红的铁钉,扎进李廷轩的眼里。他仿佛能看到周阳那张轻蔑的脸,听到他那刺耳的笑声。
  这个本该死了的人。这个被他隨手推向棋盘外,当做弃子的人。不仅活著,还变本加厉。他甚至敢反过来,向兵部宣战。
  “啪。”
  青瓷茶杯被狠狠攥碎。碎片和茶水混在一起,溅了他一身。他却毫无所觉。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噗——”
  一口鲜血喷在了案几上。染红了那份报告,也染红了他面前的官印。鲜血顺著官印的纹路缓缓流淌,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张居正!”李廷轩的声音嘶哑,带著血腥气。
  门被推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他是兵部侍郎张居正,李廷轩最信任的心腹。他看到地上的碎瓷片,还有李廷轩嘴角的血跡,脸色微微一变。
  “大人,您……”
  “周阳没死。”李廷轩打断他,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杀了鬼见愁的人。他还留了字。”
  他將那份血淋淋的报告扔了过去。
  张居正接住,快速扫了一眼,眉头瞬间拧死。他看向李廷轩,“此人……猖狂至极。”
  “猖狂?”李廷轩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是在嘲笑我!嘲笑我们兵部!他是在告诉所有人,我李廷轩连一个无名小卒都处理不掉!”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烦躁地踱步。
  “不能再等了。”李廷轩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不要他进詔狱,也不要他莫名其妙地消失。我要他死!死在明面上,死得轰轰烈烈,让所有人都看看,跟我作对是什么下场!”
  张居正躬著身子,沉默了片刻。
  “大人,此事不宜张扬。周阳是锦衣卫的人,动他,等於是在打秦霜的脸。若无名目,陛下那里不好交代。”
  “我不要名目!我就要他死!”
  “大人息怒。”张居正的声音依旧平稳,“名目,可以造。动他的人,不能是咱们兵部。得用別人的刀。”
  李廷轩盯著他。
  张居正压低了声音,凑上前几分。
  “京营副將,王振。前些日子想挪用一批军械修缮私宅,被您压下了。他欠您一个人情。”张居正缓缓道,“京营最近要清查南库的军械。这是个好机会。”
  李廷轩的眼睛亮了起来。
  “清查军械……”
  “是。”张居正点头,“周阳是锦衣卫校尉,若要配合调查,合情合理。去京营的路上,总会有些『意外』。比如,刺客,或是……流矢。”
  “京营的连弩,可不是寻常流矢。”李廷轩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想起了那些威力巨大的军用神臂弩。一轮齐射之下,就算是內家高手,也得变成刺蝟。
  “王振会安排好一切。到时候,周阳『拒检抗命,袭击军士』,被当场格杀。谁也说不出错。”张居正的计划滴水不漏。
  李廷轩看著窗外,阴沉的天色如同他的心情。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就这么办。告诉他,事成之后,那批军械,我当没看见。”
  “是。”
  张居正躬身退下,书房的门重新关上。
  李廷轩坐回椅子上,看著官印上的血跡,眼神渐渐恢復冰冷。
  周阳,这一次,我看你怎么活。
  ……
  锦衣卫北镇抚司,周阳的房间。
  秦霜推门而入,脚步很轻。
  周阳正在擦拭他的绣春刀。刀锋在灯光下泛著冷光,映出他平静的脸。
  秦霜没有说话。她走到桌边,拿起一个茶杯,又放下。整个过程,她都没有看周阳一眼。
  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两短,一长。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號。最高级別的警报。
  周阳擦拭刀锋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向秦霜。秦霜的脸色有些凝重。
  “说吧。”周阳把刀放在一边。
  “兵部的人。”秦霜的声音压得很低,“李廷轩那边,收到你留下的『礼物』,很生气。”
  “哦?生气到什么程度?吐血了没?周阳隨口问,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
  秦霜看了他一眼,“差点。”
  “那还不够。”周阳撇撇嘴。
  “他没打算走官门。”秦霜继续道,“他的心腹张居正,今天秘密出府,见了京营副將王振。”
  “京营?”周阳的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是。”秦霜点头,“他们设了一个局。藉口是清查京营南库的军械,让你过去配合调查。王振会在路上设伏。”
  “用的是什么?”周阳问得直接。
  “军制连弩。”
  周阳笑了。
  “李廷轩果然是个急性子。刚挨了一巴掌,就想掏刀子捅人了。”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手指在上面缓缓划过。
  “京营南库……城南,靠近城墙,地势开阔。四面都是高墙,墙后有营房。是个绝佳的伏击地点。”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他们会用连弩,封锁所有出口。一旦进包围圈,就是瓮中之鱉。”
  “你不能去。”秦霜斩钉截铁地说,“这是个死局。他们根本没想让你活著走出南库。”
  “死局?”周阳转过身,看著她,“那要看从谁的角度看了。”
  他踱了两步,像是在思考一笔买卖。
  “兵部侍郎,京营副將……这两个位置,分量不轻啊。”他喃喃自语,“要是他们俩都『意外』死了,京城会热闹起来吧?”
  秦霜的心一沉,“你想做什么?別乱来。这是兵部,是京营,不是什么江湖门派。”
  “我知道。”周阳的表情依旧平静,“所以,这趟浑水,我非蹚不可。”
  “你疯了!”
  “不。”周阳摇头,眼神里是一种秦霜看不懂的冷静,“这是在做生意。一本万利的生意。”
  他看著秦霜,忽然笑了。
  “秦百户,你不是总说我太贪心吗?这次,我就给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加钱居士』。”
  第二天,天色阴沉。
  周阳没有穿锦衣卫的飞鱼服,只著了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他没骑马,坐了一辆半旧的骡车。
  车夫是老张,那个跟著他一路从江淮过来的老伙计。车厢里,还坐著另外两个人。一个叫大牛,一个叫二狗,都是他从北镇抚司挑出来的亲信,沉默寡言,但手上功夫都乾净利落。
  就四个人。
  一辆骡车,四个人,慢悠悠地朝著城南的京营方向去。
  一路上,大牛和二狗都绷著脸,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周阳却像个没事人,靠在车壁上,甚至还有心情打盹。
  到了京营南库的门前,果然被一队士兵拦了下来。
  为首的是个什长,一脸横肉,眼神里透著不耐烦。
  “干什么的?不知道这里在清查军械吗?”他粗声粗气地呵斥。
  老张跳下车,陪著笑脸,“官爷,我们是锦衣卫的,奉命前来协助调查。”
  什长斜著眼睛打量著骡车,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
  “锦衣卫?我怎么看不出?”他冷笑一声,“拿出勘合来。”
  周阳这才慢悠悠地掀开车帘,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隨手扔了过去。
  那腰牌在地上打了个滚,什长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那是一块纯黑色的铁牌,上面只有一个字——绣。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直属校尉腰牌。
  什长额头见了汗,连忙捡起腰牌,双手奉还。
  “不知是周校尉大驾光临,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周阳接回腰牌,面无表情,“既知是奉公而来,为何还不放行?”
  “是,是。”什长连声应著,连忙让开道路,“校尉大人请进,我们王副將,正在里面等您呢。”
  骡车缓缓驶入南库大门。
  高大的院墙,將外面的天光隔绝大半。院子里堆满了各种木箱,上面盖著防雨的油布。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铁器和桐油混合的味道。
  很安静。
  太安静了。
  除了他们骡车的軲轆声,听不到別的声音。连个鸟叫都没有。
  大牛和二狗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周阳却依旧靠在车里,仿佛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察觉。
  骡车走到院子中央。
  那个什长突然停下脚步,快步退到了一旁的营房后面。
  “什长!你……”老张刚喊了一句。
  一阵刺耳的机括声,毫无徵兆地响起。
  “嗡——”
  那声音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
  而是从四面八方。
  从前后的营房屋顶,从两侧的高墙墙头,瞬间连成一片。像是无数毒蜂同时振翅,尖锐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周阳猛地掀开车帘,站了起来。
  他抬头望去。
  只见周围的屋顶和墙头后,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身穿京营制式鎧甲的士兵。他们人手一张乌黑的连弩,黑洞洞的弩口,全部对准了院子中央的骡车。
  一个將领模样的人站在墙头,正是京营副將王振。他脸上带著残忍的笑意。
  “周阳,你死期到了!”
  他没有给周阳任何说话的机会。
  “放!”
  一声令下。
  下一刻,箭雨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