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如此玄奘
  事实证明。
  玄奘法师的心性修为,还是不太够啊。
  李振义本来还以为,此间必有一场唇枪舌剑,就在那雪云宗的长老大殿之中,可以看到这位传奇法师舌战群修!
  万万没想到。
  白衣和尚刚坐在那,內门就派出了六位老嫗,面色不善地坐在他对面。
  玄奘深吸一口气:“贫……”
  “贫什么贫!”
  “僧什么僧!”
  “哪来的和尚乱念经!”
  “就你还抢我內门唯一男弟子?”
  “你母亲看到你这样不心痛?”
  “你出家,还考虑过传宗接代吗?不传宗接代就顾著自己超然物外,这就是所谓的佛性吗?你考虑过爹娘的感受吗!你对得起自己的先祖吗!”
  “佛重?孝重?是追求自身解脱重,还是顾好亲人重?”
  “九天玄女相助黄帝战蚩尤的时候,你们佛在何处?现在天下太平归我人族管了,你们又出来宣扬佛法了?”
  “当真瞧不上你们这些出家人!渡人不渡己,修心不修德!呸!”
  “看你长得也不错,不如留下加入我们外门?给你许配个可俊的闺女!”
  “你要是想要成熟稳重的,俺二闺女刚丧偶,还守著寡,你看?”
  咚!
  伴著一声木鱼敲动的声响,玄奘起身、落座,颓然坐在了李振义的木楼客厅。
  苗小禾抱著猫去一旁玩耍。
  李振义沏壶上好的灵茶,为这位大师斟了半满。
  “法师,实不相瞒,我刚修行不过数月,此前一直懵懵懂懂,不知何为真我。”
  “哎,”玄奘感慨道,“从他们对你的珍视程度来看,你確实也是修道的好料子,大概,本质相通。”
  “法师还要西行?”
  “自然。”
  玄奘半声轻嘆:
  “小僧一人,只能盪一地妖魔,若能得我佛真经传世,或可盪世间之妖魔。
  “且小僧这身佛法,是经文浸润半生而得我佛赐予,若心志不坚,我法自毁。
  “因愿西行求经,小僧才能压制那些妖魔,而非是因小僧能压制妖魔,才想去西行求经。”
  言罢,他仔细瞧著李振义。
  李振义訕笑:“法师又考我,我可不懂什么佛经辩论。”
  “哦?”
  “只是我觉得吧。”
  李振义温声说:
  “佛经也好,道经也罢,都是先內求己身而得天地之共鸣。
  “路都是对的,只是每条路两侧的风景不同,能在这条路走到最后者,也是寥寥无几的。
  “重要的,是去踏上这条路。”
  玄奘的眉目变得柔和了许多。
  仿佛一位七老八十的老僧,带著垂垂暮年的释然。
  “小施主他日成就,不可限量。”
  “您客气,”李振义端茶提了一杯,抿嘴润喉,“法师有没有想过,西行可能只是一场徒劳无功的修行?”
  “哦?”玄奘不解,“何以言道?”
  李振义嘆了口气:“不知法师是否拆开那些人造的妖魔看过,里面是人身,外面是兽皮,又被注入了妖魂。”
  “阿弥陀佛,”玄奘沉吟一二,“贫僧对此的確一无所知,此事当真?”
  “雪云宗上下都可佐证。”
  李振义继续按自己的节奏劝著:
  “那恶教,名万物化生,瞧著也是有些教义的,他们策划了大唐的妖魔之乱,用的就是这种人造妖魔。”
  他打了个手势,一旁的苗小禾送来了那张作画,摊开在了和尚面前。
  画中是一座被红色大阵覆盖的大城。
  正是马和尚送来的那幅。
  玄奘闭目轻嘆:“小僧来时,自西南黑水城行过佛法,只可惜,凭小僧之力,打不开这般大阵。”
  李振义道:“待其內妖魔破壳出来,大唐何存?”
  玄奘沉吟一二:“看来,小僧的西行计划……要加快了。”
  “你加快,”李振义好险没咬到自己舌头,“你加快也赶不及啊,最近的龟兹国也是这幅模样,你咋保证,天竺不是?”
  “天竺应当是无碍的。”
  玄奘道:
  “就算是小僧,自幼修行至今不过二十六年,也有了这一身佛法御魔。
  “天竺乃万佛之国,得道高僧数不胜数。
  “灵气未復时,天竺应当与大唐无异,灵气恢復之后,那里定是佛光普照。”
  李振义摇摇头:“那法师可曾想过一个可能?”
  “哪般可能?”
  “法师去了那边,已经是顶尖的佛修。”
  “这如何可能?”
  玄奘笑著连连摆手:
  “你不知佛心佛识佛像佛闻,所以贫僧与你言说,都是儘量简单直接。
  “像贫僧这般的,去了那边,应当只是一个小沙尼!”
  “法师过谦了。”
  李振义暗自轻嘆。
  他想劝这位佛法精湛、修为堪比十二仙门掌门的大佬,留在大唐相助大唐百姓。
  但他话说到这,已明白了玄奘的执念。
  “唉,大唐这一千多万百姓的命……”
  “哦?”玄奘问,“一千多万这数,是从何而来?”
  撞大运之前在网上看的呀。
  李振义眨了下眼。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在网上当键盘侠跟人吵架,论述新中国的盛世来之不易,还特意举了贞观之治的例子,唐贞观初,户不满三百万。
  主要是因此前天下大乱,李世民登基前几年天灾接连不断,饥荒、蝗灾、水灾不断来袭。
  “有,什么问题吗?”
  玄奘笑道:“小僧此前在诸州大寺游学,与一些官员也有相识,此间还真听闻过具体数字,如今的天子即位时,大唐有户两千一百万余,合计九千三百万在籍之人。”
  “啥?”
  李振义瞪眼看著玄奘,下意识看向了角落【玄天老祖】的木牌。
  玄奘扳著手指数:“剑南道、江南道、关內道户数最多,河北道、河南道、河东道次之。”
  李振义抬手打了个手势:“大师,你先別说,我先重塑下我的世界观。”
  “哦?”
  玄奘揣摩著世界观仨字,觉得此子隨口一言,就颇有味道。
  他喝茶等著。
  李振义却有点恍惚。
  他有点乱。
  也就是说,玄天把他送到了一个疑似是他歷史大唐的大唐,这个大唐人口比他老家歷史上的大唐要多很多很多。
  那这个大唐,到底是啥大唐?
  玄奘是大唐的佛学大佬、翻译家?
  李振义瞪著玄奘问:“大师,你认识猴吗?”
  “猴?”玄奘满是不解。
  “猪呢?江流儿这仨字你有印象吗?大师敢问您俗名籍贯?”
  玄奘有些不解:“贫僧俗名陈禕,出身洛阳緱氏县。”
  是翻译家玄奘,不是西游的金蝉子。
  那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玄奘瞧著李振义的双眼,忽然笑道:“少年,你似乎有些迷茫。”
  “何止迷茫,我都快迷乱了啊。”
  李振义轻轻舒了口气:
  “我以前就很迷茫,每天睁眼就是为了活著,没啥伟大理想,现实也不支持我有什么伟大理想。
  “现在修行了,也觉得有些迷茫,搞不清前路为何、看不到迷雾重重之后的真相为何,也不知自己修行是为了解决某些麻烦,还是为了让自我超脱。”
  玄奘奇道:“你这不是,说的都很明白吗?”
  “明白?我不明白。”
  “无明大愚闇,由斯久流转。”
  玄奘脑后似有金色光轮闪烁:
  “少年之慧根,便是在这迷茫之上。
  “眾生无知无明、不见这天地为囚笼,才会在生死轮迴中不断轮转受苦,无法跳脱出去,得超脱於彼岸。”
  李振义笑著摇摇头:“哪有彼岸?若真有彼岸,且彼岸站了那么多超脱之人,为何他们不出手相助,灭杀诸妖魔?”
  玄奘笑道:“既已跳脱,何以回返?”
  “因为眾生还未跳脱呀,且眾生无知无明呀。”
  李振义端著茶杯,轻轻晃了晃:
  “若能看见前路,引领眾生前行,哪怕是让眾生在当前这一世减轻所受之苦难,得饱腹、得享乐、得儿孙满堂、得长命百岁,又何尝不是抵达了真正的彼岸?
  “若只是看见前路,自己去追寻这前路,化作了眾生彼岸的那一盏孤灯,还扭头对眾生说——你们要明白现在受的苦是为了下辈子享福——那种超脱,在我看来,非真超脱。”
  玄奘含笑点头:“所以,取经之路无论多么艰难险阻,小僧都会一路追寻……你其实已不用修佛,你本身就是有佛性的。”
  “可不敢当,我其实只是想劝高僧留下,多杀几个妖魔。”
  “妖魔之患,始於人心诸欲,小僧定会寻到真经,来解眾生之厄。”
  玄奘在怀中摸索,拿出了一只用布包裹的盒子,递给李振义。
  “送你了,少年。”
  “这是?”
  “云游时一位高僧託付的舍利子,今后或可助你斩妖除魔,不动本心。”
  “此物贵重,我不敢收!”
  “你我之缘法,何来贵重一说?”
  玄奘笑说:
  “他日贫僧求得真经,东渡长安,或也需你相助。”
  “那,我就不推辞了。”
  李振义在怀里的香囊摸索了一阵,隨后一咬牙,去了一旁书架上,將玄元剑捧在手中,送到了桌上。
  “法师西行,虽佛法精深、诸妖不敢近前,却最怕遇到那些居心叵测、表面无害之人。”
  李振义將长剑捧上:
  “此剑虽只是普通法宝,但来路非凡,蕴藏了天地之大秘。
  “今特赠於法师,若法师他日能有所得,也是我李真意之荣幸。”
  玄奘本待推辞,但那『天地之大秘』让他略微犹豫。
  將玄元剑拿入手中,玄奘闭目感受,確实察觉到了一丝玄妙之极、且十分微弱的道韵。
  玄奘起身,捧剑对李振义行了个佛礼。
  “阿弥陀佛,如此,小僧这就继续西去了,不敢再多耽误。”
  他缓声道:
  “我此去天竺,快则一年,慢则三年,待我回来,第一站就是来雪云宗寻你。
  “到那时,我会为你讲述万佛之国。”
  李振义起身行叉手礼:“陈兄一路保重。”
  “你呀。”
  玄奘温和地笑著,將玄元剑抱在怀中,转身踏步而去。
  “贫僧去石牌关等通关文牒,你若反悔,隨时可来寻贫僧。”
  他还没走出大门,李振义又喊了句:
  “陈兄!小弟有一言相赠!”
  “请讲!”
  “从眾生中来,到眾生中去。”
  玄奘明显怔了瞬息,而后带著笑意轻轻一嘆,身形跃至半空,朝山门飞射。
  门外埋伏的几名老嫗、老者,各自对视,笑著离去。
  李振义打开布包一看,里面是块散发著微弱亮光的圆珠。
  “喵,过来下!你要赶紧给自己起个名字了!”
  李振义招呼了声:
  “这东西你让小禾姐姐帮你做个铃鐺戴脖子上,能辟邪的。”
  “喵呜!”
  黑猫在他胳膊上蹭了蹭,似乎是表达感谢,却將舍利子推了回来。
  “主人,吃吃。”
  “我?吃这个?这玩意是火化烧出来的吧?”
  李振义有些错愕地看著黑猫。
  猫咪歪头瞧著舍利子,蓬的一声化作少女模样,坐在桌边、晃著一双小短腿,眨著那双略显空洞的大眼,瞧著李振义。
  “玄天不想让主人用它,那主人吃了说不定能让主人不迷茫……喵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