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质询
  阿福看得直发愣。
  “他们昨夜还在衙里喝酒?”
  “不止昨夜。”
  韩季通轻声道。
  “这边有些人,拿衙门当歇脚棚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书办像是怕韩季通多说,立刻接过话头:
  “县尊一路辛苦,不如先往后堂歇歇。”
  “下官已叫人去寻县丞和主簿,待人齐了,再为县尊接风、接印,也更周全。”
  杨暄走到公案前,指尖在灰上轻轻一抹。
  一道清晰的指痕便出来了。
  他问:
  “今日谁当值?”
  书办道:
  “都当值,都当值。”
  “盐课边册呢?”
  “这……在库里。”
  “库钥匙呢?”
  “在库吏那里。”
  “库吏人呢?”
  那书办额角终於见了汗。
  “今早似是去后街点验旧粮……”
  问到这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车轮轆轆响。
  不是他们的车。
  是另一队盐车。
  那声音从县衙西边墙外过去,压得很沉,像车上装得满。
  更怪的是,衙里几个老差听见这声音,第一反应竟不是出去看,而是都装没听见。
  杨暄抬头。
  “什么车?”
  没人答。
  片刻后,还是韩季通哑著嗓子开了口。
  “青岙井的车。”
  “这个时辰,正该过县里。”
  “往西市后场去,称重,拆包,再转给牙行的人。”
  崔慎眼神一下沉了。
  “照理说,官井出盐,不该先过县衙点册?”
  韩季通苦笑了一下。
  “照理说,是。”
  “可这地方,照理的事,早就没人照著办了。”
  门里那书办脸色彻底变了。
  “韩季通,你已不是县中吏员,怎敢在县尊面前胡言……”
  “胡言?”
  杨暄终於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他。
  “那你来告诉我。”
  “城门口先收的是什么钱,衙门里谁在当值,库钥匙在哪儿,盐车过县为何不先点册,县丞为何偏偏在我入城这日去了南场看井?”
  “你若能一句句说明白,我便当他是胡言。”
  院里一下安静得很。
  那书办张了张口,竟一个字都接不上。
  因为这几句,句句都是实口子。
  门口的杂费是真的。
  县里的人不把当值当回事是真的。
  盐车不走衙门门路,也是真的。
  最要命的是,杨暄一进门,便没被前头那点笑脸和推脱绕住,反而顺著一块歪匾、一层灰、一阵车轮响,把整座县衙最不体面的地方,全翻到了明面上。
  延和站在一旁,忽然淡淡补了一句:
  “县尊还未接印,衙里就已这样忙著替他说『改日更周全』。”
  “看来这盐井县,真是个离不得你们的地方。”
  那书办背后冷汗一下就出来了。
  杨暄没再为难他。
  到这一步,已经够了。
  他转身走到院中,站定,朝西边那堵旧墙后又听了一会儿。
  车轮声还在。
  一辆接一辆。
  熟得像走的根本不是一座县衙旁边的路,而是自家院墙外头那条道。
  他这才淡淡开口:
  “崔慎。”
  “在。”
  “把今天入城后看见的都记下。”
  “城门棚子收什么,衙门门口谁站著,公案上几层灰,盐车什么时候过,过时谁装没听见。”
  崔慎低声应下。
  “再记一句。”
  杨暄目光仍落在西墙外。
  “盐井县最值钱的井,不只是帐上不在县衙手里。”
  “连车进城,都已不必先过县衙的门。”
  韩季通站在副车边,听到这句,缓缓闭了闭眼。
  他一路逃命,赌的就是有人能看明白这地方烂在何处。
  眼下看来,他没赌错。
  而院中那书办和几个老差,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
  书办硬著头皮继续陪笑,“县尊一路辛苦,若先去后头歇一歇,换口热茶,再等县丞与主簿到了……”
  杨暄没动。
  他站在院中,听完西墙外那阵熟得像自家后巷的盐车声,便收回目光,淡淡开口:
  “后堂不去。”
  “就开正堂。”
  那书办一愣。
  “我说,开正堂。”
  杨暄声音不高。
  可那句“等县丞与主簿到了”被他这么一截,院里的气就先紧了一层。
  他转头看向崔慎。
  “记。”
  崔慎立刻应声,抬笔便记。
  “今日入城时辰,城门杂费棚子是谁坐著,门口是谁先迎,县丞未到,主簿未到,库吏未到,皂隶头未到。”
  “还有一句。”
  杨暄扫了一眼那书办。
  “新令已入门,衙中第一句话,不是报印,不是报册,是劝我先去后堂歇。”
  书办额头的汗,当场就出来了。
  他原先掛在脸上的那点滑笑,也一下子撑不太住。
  阿福站在旁边,差点没忍住抬眼看人。
  这位新县令进衙到现在,没砸茶碗,没掀桌子,也没骂人。可只几句话,便先把这座衙门最丟人的那层皮,一片片揭出来了。
  “还站著做什么?”
  裴照往门边一靠,声音比刀背还平。
  “县尊叫开堂。”
  书办再不敢拖,忙拱手应是,转身就去喊人。
  他一跑,院里其他几个老差也都动了。
  有人去推正堂门。
  有人去搬案几。
  还有个打瞌睡的门子,刚把肩背挺起来,便听见杨暄又道:
  “灰不用急著擦。”
  那门子动作一僵。
  “椅子也不必临时换新的。”
  “今日是什么样,便摆什么样。”
  他说得平静,院里眾人心里却都一沉。
  这话意思再明白不过。
  不是这位新县令没看见衙门有多破。
  是他既看见了,便偏要让后头来的人也一併看见。
  延和站在廊下,听到这里,眉眼微微一动。
  她什么都没说,只侧头吩咐采蘩:
  “把后车带来的那张小案搬来。”
  “再把郡主册封时宫里赏的那只旧铜手炉取来。”
  采蘩低声应下,转身去了。
  阿福起先还没明白。
  等他看见采蘩把东西取来,才忽然反应过来。
  这不是摆阔。
  是摆名分。
  县衙这边故意要把接印办得寒酸、办得像个烂摊子里隨手过一下的旧差事。
  那他们这边,便也不靠喊,不靠闹,只拿宗室和朝命原本就该有的体面,压著这场面往正里走。
  不多时,正堂便算勉强开出来了。
  说是正堂,其实破得很。
  堂上那面“明镜高悬”的旧匾早发了乌,靠墙两把椅子一高一低,案上有层擦不净的灰,连案脚都有一边拿碎木片垫著。
  可就是这样一座堂,门一开,味道便全变了。
  不管它多破。
  它终究还是县衙正堂。
  朝廷的印,便只能在这儿接。
  杨暄没先上去坐,只让人把接印该用的案几摆好,又吩咐一句:
  “堂门別关。”
  “院门也別拦。”
  “今日谁想来看,都让他看。”
  这句话一落,连崔慎都抬眼看了他一下。
  旁人若是新到这种地方,多半第一反应是先清场,先关门,把自家那点狼狈遮一遮。
  可杨暄恰恰相反。
  他就是要把门开著。
  让县里这些人都看看,朝廷派下来的新县令不是在后头躲著喝热茶,也不是一进门就先被他们拖进那套“改日再说”的旧路子里。
  今日这印,就在眾人眼皮底下接。
  谁轻慢,谁敷衍,谁想笑,谁又先站出来替人试口风,全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