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咸阳
  寒光擦著闻鳞脸庞掠过,然而预想的剧痛並未落下。
  紧跟著咔嚓一声脆响,那是长剑入鞘的声音。
  闻鳞茫然定神,完全没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难道断水看在掌座大人的份上,饶过他了?
  实际上,哪怕是李寂杀了闻鳞,吕不韦也不会说什么的。
  在李寂眼中,闻鳞是个像虫子一样的存在。同样的,在吕不韦眼中,闻鳞同样是个可有可无的小棋子。
  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闻鳞的命不值一提。
  而李寂所做的,某种程度上来说,比死更可怕。
  闻鳞走了,是李寂让他离开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可怕的地方的。
  他的脑海中,始终縈绕著断水在他临走前留下的一句话:
  “人总是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有的是財物,有的是生命。
  而你付出的,是合眼的能力。”
  闻鳞如同一具行尸走肉,麻木地走在罗网冰冷的地宫中。
  真的有人可以,將別人合眼的能力都剥夺掉吗?
  合眼,多么简单的一件事啊,就像呼吸一样,这不是人与生俱来的能力吗?
  可是此时,闻鳞用力想要合上眼皮,却怎么也做不到。
  他感受不到眼皮的存在了,他连眨眼都做不到了。
  眼皮,保护、润滑著眼睛,但一个人感受不到眼皮的存在,会是什么感受?
  或许就像一扇窗户,失去原本的窗纸,变成了一个光禿禿的窗洞。
  此时的闻鳞,就是这样的感受,虽然他仍然可以用眼睛看到画面,但是他似乎已经失去对眼睛的控制了。
  难道,当一个人失去眼皮这个概念后,眼球会成为这样一个诡异的东西吗?
  他感觉眼眶之中,是两团滑腻湿漉且异样的肉球,让他感到噁心反胃。
  就好像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两只沾满粘液的癩蛤蟆一样,让人有一股作呕的感觉。
  下一刻,闻鳞忽然伸出右手的食指与中指,直直地往双眼的位置刺去。
  这样噁心的眼睛,根本不是他的,他也不想要如此异样的眼睛。
  就在闻鳞的双指即將刺入眼球之中时,一道嘶哑的冷喝声自阴影中传来:
  “闻鳞,你方才在做什么?掌座託付的密信,你可送到了?”
  闻鳞浑身猛地一震,如梦初醒,身上已经惊出一身冷汗。
  他抬头看向阴影处,浓黑暗影之中隱著一道戴著皮甲面具的魁梧人影。
  那皮甲面具额脊突兀隆耸,獠牙自嘴部两侧向外翻翘凸起,眼窝狭长深陷,只露出两道冷寂的眸光。
  闻鳞微微一颤,这正是四凶之一的檮杌大人,是一位实力无限逼近天字一等的恐怖存在。
  闻鳞有心將自己身体的异常,以及窥视断水一事全部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回檮杌大人,属下已將信件稳妥送到。”
  戴著皮甲面具的檮杌深深地看了闻鳞一眼,隨后转身离开了。
  见到檮杌离开,闻鳞吐出一口浊气,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將那些事给瞒下来。
  或许,是害怕檮杌大人的责怪。又或许,是畏惧那把可怕的剑和那个可怕的人。也可能是他心中觉得,哪怕將此事告诉给檮杌大人,也无济於事。
  不管是哪一种,都解决不了他现在的问题,反而一不小心有可能带来更严重的后果。
  他现在要做的,是想一下如何紓解,或者说掩饰自己现在的异样。
  或许,他可以尝试一下,將別人的眼皮缝到自己眼睛上是否有用。
  闻鳞不知道的是,他此时的眼球,诡异地不停转动著。
  他朝著黑暗中走去,身形很快消失。
  从此,罗网多了一个喜欢截取他人眼皮的变態,江湖上又多了一个喜欢割眼的魔头。
  ......
  与此同时,李寂也准备动身前往秦国都城咸阳。
  他没有带任何下属,只留了无念在身边。
  暗刑台的事务,有几位追猎领队和田漪在,暂时无忧。
  李寂踏出深埋地底的罗网地宫,昼伏疾行,弃管道、穿荒径,凭藉化毒之能,一路上不吃不喝,堪堪一日便从罗网隱秘的地宫赶至咸阳城。
  有时候,李寂也在想,罗网既然选择將总部建在秦国,为何不直接將地宫建在秦国都下。
  如此一来,岂不是能更好地掌控这个七国中最强大的国家。
  究竟是不能,还是不想,这个问题恐怕除了罗网首领,没人能回答他。
  也许,建造地宫之时,罗网明面上的力量还不够强大。
  也许,罗网真正的目的並非掌控某个国家,也许罗网还有某些更深的目的。
  这些,或许是只有歷代罗网首领才能得知的最深层次秘辛,哪怕是此时的李寂,也还无法接触到。
  李寂有著罗网的特殊路引,自然很简单地与无念一起进入了咸阳城。
  踏入这座秦国最繁华的城市,脚下踩的是紧凑密致的青石板路面,列国商贾、奇装异服的游士、各色行人络绎不绝。
  道路两侧连片楼阁酒肆旗幡招展,街边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秦军甲士沿街巡防,一连片的房屋极为规整,眺望时隱约可见深处的秦国宫闕飞檐。
  这幅繁华的景象让李寂產生了一丝丝恍惚。
  究竟是罗网地宫太过昏暗,还是眼下这繁荣太过虚假?
  或许,黑暗与光明本就是一体两面。
  有光明的地方,一定会有黑暗。
  李寂將头上的斗笠压了压,隨即隱入人群之中。
  按照那封密信,他需要先去拜访吕不韦。
  只是,白日的吕不韦相府,必定车水马龙,他不便登门。
  所以,他决定先前往罗网在咸阳的据点打探一下消息,顺便再见一个人。
  那个人便是百毒王。
  当初从韩国回来后,他並没有让百毒王隨行,而是让他持著自己的令牌,先將泠姬的妹妹安顿好,再在罗网的据点等待他的命令。
  罗网在咸阳的据点,大大小小估计有十几个,大的可能有几十甚至上百人,小的可能不到十人。
  而其中有一个十几人的小据点,正是李寂早年间布置。
  李寂之所以会布置这样一个据点,或许是因为早年间的他,对罗网根本没有忠诚可言。
  自僻静窄巷绕开闹市人流,沿著一道斑驳的石墙,李寂来到一间临街且看似寻常的药材铺。
  铺面门外摆著晒乾的草药,掌柜是一个布衣老者,脸上满是皱纹,看著已经有七十好几。
  李寂没有管他,也没有进店,只在门外抬手叩击门框五下。
  第一下重,中间三下轻,最后一下重。
  显然,这是一个暗號。
  原本好似在打瞌睡的掌柜一下子醒了,他看了李寂一眼,只看到一个被斗笠遮住面容的黑袍人。
  布衣老者连忙向屋內唤了一声,隨后便有一名伙计向李寂走来,俯身请他入內。
  李寂跟著伙计走向后院时,斗笠下的眼睛瞥了布衣老者一眼。
  这老者,估计没有几天好活了。
  此人算是罗网的编外人员,没有品级,没有武功,也没有子女。
  像这样的人,在罗网还有很多,他们一生与孤独为伴,接到的往往只是一个模糊到不能再模糊的指令。
  有时候,因为一个模糊指令,他们便可能要偽装成某个普通人,或者在某个位置上,等待数年甚至数十年。
  这样的人生,无法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起码,这个老者已经活了七十多岁,在这个动盪不安的世界,这並不容易。
  就在李寂与老者擦肩而过时,老者突然回头看向李寂的身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阁下请留步,老朽早年间是不是遇见过您?”
  老者早年间被人识破身份追杀,幸得一小哥相助,这才活了下来,只是可惜的是,他当时未能看清恩人面目,甚至未来得及道声谢。
  李寂闻言身形一顿,隨后斗笠传出一道淡漠的声音:
  “你认错人了。”
  老者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之色,或许他真的老了,连恩人的身形都能认错。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眼下这位和恩人身形相差颇大,他居然会误以为是同一个人。
  或许人越老,越喜欢胡思乱想吧。
  最近,他总能见到他害死的妻女来找他。
  也许,他是时候去见她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