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別嚇我行不行
  库房里很安静,苏远等了有半分钟,还没等到任何回应,他嘆了口气,正要站起来要走。
  起身时仕女俑的眼珠动了,被苏远眼对眼的正好撞上,不由的头皮一阵发麻!
  那俑的眼珠正慢慢的转过来看著他。
  这次不是白天那种一闪而过的动,是像活人一样慢慢的转过来,接著看到她在张动著嘴,还是没有声音,但苏远很清楚地看见那口型,是:
  “你是…谁?”
  三个字,苏远的心臟又狠狠的跳了一下,他哆嗦的回著:
  “我–我叫苏远,刚,才说了…”
  又看到她动作很慢的在摇头,像隔著一层什么东西在动,她又张嘴了:
  “你身上…有…”
  苏远忙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工作服,t恤和牛仔裤,还有运动鞋,壮著胆子问:
  “有什么?”
  仕女俑盯著他的眼神变了,那不是文物看人的眼神,而是亲人看亲人的那种眼神,有温度和感情情绪:
  “有…家的味道…”
  苏远看著仕女俑的眼珠慢慢的转了回去,恢復到原来的位置,嘴也合上了,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手里的修復刷都掉在了地上,弯腰用发著抖的手捡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在架子前把工具箱打开了。
  拿出矿物顏料,调色盘和滴管,还有放大镜,在仕女俑面前坐下,把调色盘放在膝盖上,他一边身体不自觉的在筛糠。
  一边调著顏料,声音很轻的说:
  “我不知道,你说的家的味道是什么…”
  “但是那块剥落我看了,面积不大,边缘没翘起,胎体也结实,补起来不难!”
  他调好了顏色,用放大镜和清理的工具,对著陶俑的袖口看了看,结巴著说:
  “你袖口…的彩绘是石青,和石绿调的,年代久了,有点发灰…”
  “我这里有,原矿的蓝铜矿和孔雀石磨的粉,自己调的胶,能帮您还原到九成以上。”
  仕女俑没动。
  苏远放下工具拿起修復刷,说道:“我帮您修好,您別嚇我行不行?”
  边说边用刷尖蘸了点顏料,在调色盘边上颳了刮,尽力稳著心神看著她的脸:
  “我要开始了,您要是疼了就告诉我…”
  苏远开始了修补,进入了工作状態,他没发现自己也不抖了。
  小修復刷尖很稳的落在釉面剥落的地方,注视著刷尖和那需要补的地方,苏远的手很稳,很轻,这是他练了几年的手艺!
  从大一开始,教他的老周就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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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干这行,最重要的是手要稳,心要静,眼里只有要修的东西,没有別的!”
  但今天他做不到那些,他眼里有了一个九岁就进宫,死了都没亲人收尸的姑娘!
  带著些许同情,弯著腰把顏料一点一点的填进那块剥落的地方,把露出的白胎盖住,又把新顏色和老顏色接上。
  等苏远直起腰的时候,那块剥落已经看不见了,新补的顏色和老釉面融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区別,他放下修復刷正要鬆口气…
  库房里的灯突然全灭了!
  苏远当场脑子嗡的一下,嚇出了一身冷汗,手还悬在半空呢。
  瘫软在地的他,听到黑暗里有个声音响了起来,是女人的声音,很轻,很细的传进耳朵里:
  “谢谢…”
  苏远没有力气动了,听著自己的心在咚咚咚的跳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灯又亮了。
  日光灯滋滋的响著,仕女俑还是那个姿势和那个微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苏远哆嗦著慢慢的缓了两三分钟。
  他手抖得厉害,好不容易把东西收好,忙软著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仕女俑右边袖口那块,新补的顏料干透了,和周围的顏色融在一起,但看著她的脸上,好像有点儿不一样了。
  是嘴角!
  那个唐代仕女標准的微笑,好像往上弯了一点点,苏远盯著看了几秒,忙拉开门走了出去。
  小陈还在外头蹲著呢,他又点了一根烟。
  看见苏远头上带著汗出来了,站起来问:
  “修完了?”
  “嗯…”
  “咋样?”
  苏远强行平復了一下,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
  “她说谢谢!”
  小陈听完叼著烟瞪著眼在那站著,菸灰都掉在他的鞋面上,看著苏远:
  “你听见了?”
  “嗯。”
  小陈把烟掐了转身就走,步子比白天还快:
  “走吧,下班了都…”
  苏远踩著棉花般的跟在后面,走到楼梯口问著:
  “陈哥,你也听见过的,对吧?”
  小陈的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走著:
  “没有。”
  “那你跑什么?”
  小陈没回答,苏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慢慢的下了楼。
  一楼大厅里的老吴还在看报纸,苏远走过去,又在他跟前站著,老吴盯著报纸问:
  “修完了?”
  “修完了…”
  “她说啥了?”
  苏远猛的一下精神了:
  “您怎么知道她说话了?”
  “因为我知道,她会跟也只会和姓苏的说话。”
  苏远神情木訥了,老吴笑了笑继续说著:
  “小伙子,你知道你住的那间宿舍,以前是谁住的吗?”
  苏远摇著头,老吴把报纸放下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
  “你导师周培元。”
  说完他就不紧不慢的消失在门外,苏远站在大厅中央,猛地反应过来:
  “老周他也住过二零二?”
  苏远今晚失眠了!
  不是因为床板太硬,是他脑子里一直在转悠著那些事。
  仕女俑说话,灯灭了又亮,老周住过的这个宿舍,还有那句谢谢,一直在他耳朵里响著!
  凌晨三点多他爬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点了根烟,他很少抽菸,但今天实在憋得慌。
  苏远烟抽到一半时想到老周之前是不是也会半夜爬起来吸菸,他心里笑了笑把烟掐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多,苏远顶著两个黑眼圈到了一楼大厅,老吴已经在那张长椅上看报纸了!
  “早…”
  苏远进门先打了个招呼,老吴抬头看他一眼:
  “没睡好?”
  “还行…”
  老吴嗤了一声继续看报纸,苏远站著又杵那里不动,老吴看著报纸问:
  “有事?”
  “吴叔,我想问您个事。”
  老吴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