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岛之诅咒
  北境领主在黎明前醒了过来。
  亚瑟坐在对面,看著他的眼睛从浑浊变回清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驛站斑驳的石墙,最后把目光落在亚瑟脸上。
  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干木头,“我睡了多久?”
  “三天。”
  领主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凯递过水囊,他灌了两口,呛出一串咳嗽。
  “那东西,不止一块。”他用袖子擦擦嘴。
  “你已经写下来了。”
  “我写了多少?”
  “就七个字。”
  北境领主闭上眼睛,手指在膝头无意识地抓握。
  “我写了七个字,手指就不听使唤的停下了,一股冷意从我的指尖渗进来,沿手背,过手腕,过前臂,一路往上,
  过程很慢,慢到我能清楚的感觉到它前进的每一寸。”
  他睁开眼:“它经过的地方,手指、手掌、手腕,都还在,但变成了某种通道,
  那股冷从它们之间流过,就像水流过河床那样。”
  亚瑟体內那一丝冰冷微微一颤。
  “你看到了什么?”
  北境领主看向门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
  “我看到了一条线,从东海岸到西海岸,贯穿整座岛。”他用手指在地面画了一道横线。
  “石头是这条线上的点,我的人跟踪皮克特斥候时发现的,他们沿著这条线一寸一寸摸,从东往西。”
  凯皱眉:“皮克特人在找什么?”
  “找线上的断点。”领主的手指在横线上戳了几个位置。
  “这条线本该连续,石头之间的灰雾彼此连通,在地下是一条完整脉络。
  但有几处断了,灰雾流到那里就散了,接不上。”
  高文坐直身体:“断开的位置在哪?”
  领主的手指停在横线中间偏西的位置:“这里。”
  “卡美洛西南,大约一天路,那是一片荒原,地表碎石苔蘚,底下是花岗岩。
  我祖父在那建过一座瞭望塔,但早就废弃了,皮克特斥候在那片区域停得最久。”
  他收回手指:“但他们找不到那个断点,因为断点不是任何能看见的东西。
  断点是一股力量,从地底深处往上涌,把灰雾给衝散了。”
  亚瑟捕捉到一个词,往上涌。
  灰雾流向纯黑色的核,方向向內,而从地底往上涌的力量,方向是向外。
  这两股力量在那个断点处对冲。
  “出发前摩根和我说过,不列顛岛上有东西平时沉睡著,就像冻土深处的种子,
  当种子发芽时,周围会变冷,属於『死』的那种冷。”
  亚瑟站起身:“灰雾就是种子发芽渗出来的东西,皮克特人找的正是种子,
  他们想赶在它完全发芽前挖出来,或者塞回去。”
  北境领主盯著他:“你怎么知道?”
  “石头里面有一个纯黑色的核,灰雾在压制它,也在保护它,灰雾就像壳,核是种子,但现在壳在变薄。”
  兰斯洛特第一次开口:“变薄的速度?”
  “三天前,荒野那块石头里的灰雾流速慢到几乎看不出。
  昨天正午,城堡里那六块石头流速肉眼可辨,而昨晚,驛站这块的速度又快了两成。”
  兰斯洛特点头,把剑从膝头拿起掛在腰间。
  亚瑟走出驛站,晨光铺在罗马古道残破的石板上,他沿古道向北走了一百来步,龙瞳展开。
  哈德良长城方向的灰白色烟柱比昨天更浓,石头数量没变,变的是每一道的粗细。
  灰雾往外渗的速度在加快,像封口鬆动的蒸笼。
  那道贯穿不列顛的虚线正在变清晰。
  原本断断续续的灰雾连接开始彼此靠拢,几处完全断开的位置已经有极淡的雾丝飘过去,试图够到下一块石头。
  北境领主说得对,这是一条线。
  一条原本完整的,后来断裂的,现在正在逐渐癒合的线。
  而那条线中央的断点,正是卡美洛西南的废弃瞭望塔。
  那里的灰雾不是向外渗,是被从地底涌上来的力量衝散了。
  种子就在那里,所有石头的灰雾都是从那颗种子处长出来的,所有纯黑色的核都是它的延伸。
  亚瑟收回龙瞳,走回驛站翻身上马,“天黑前赶回卡美洛。”
  马蹄踏碎晨光,队伍全速往南。
  亚瑟骑在最前面,龙力河道全部展开,沿途每一棵树、每一块田、每一座农舍都在感知中清晰浮现。
  泥土水分回升,老橡树甦醒,春天气息从南方涌来。
  但那股冰冷也在变强,变得更明確,寒意越靠近卡美洛形状就越清晰。
  它指向西南,指向北境领主画出的那个断点。
  日头偏西,卡美洛城墙从地平线上冒出来。
  城门铁链绞动,贝德维尔站在门洞里,银色义肢搭在腰间剑柄上,他扫了一眼就侧身让开。
  “摩根在王座厅。”
  亚瑟下马,韁绳甩给士兵,“北境领主需要食物和床,一个小时后圆桌厅集合。”
  他大步穿过庭院与走廊,推开王座厅的门。
  摩根站在圆桌前,深蓝色长袍,银白长发挽成高髻,黑色荆棘王冠端端正正戴在额前。
  冰蓝色眼瞳在烛光里泛著近乎透明的光泽,她面前摊著一张不列顛全境图。
  “比我预想的早半日。”摩根说。
  “一种內里存在灰雾的石头在扩散。”亚瑟走到桌前,手指从东海岸划到西海岸。
  “荒野一块,北境城堡六块,驛站一块。
  灰雾的流速在加快,石头之间开始彼此连接,逐渐形成一条横贯岛屿的线。
  线的断点就在卡美洛西南,皮克特人也在找那里,他们在找种子。”
  摩根沉默了一阵:“你知道『种子』是什么吗?”
  “不知道。”
  摩根伸出修长的手指按住地图中央,一缕极淡的冰蓝色魔力从指尖渗出,沿羊皮纸纹路向四周扩散。
  魔力经过山脉、河流、森林、城堡,地脉流向以微光形式浮现。
  整张地图亮了起来。
  不列顛的地脉就像一棵倒长的树,根在北方,是哈德良长城以北的冻土荒原,地脉最古老的部分。
  树干从北往南延伸,分出无数枝杈覆盖整座岛屿。
  树冠在南方,在卡美洛。
  但摩根指尖的魔力照亮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结构。
  根与冠之间,有一道横贯东西的“脉”。
  它不属於地脉系统,不流淌魔力,不输送水分。
  它就像一道旧伤疤,从东海岸一直扯到西海岸,把不列顛的地脉拦腰切成两段。
  伤疤正中央,卡美洛西南,有一个洞。
  魔力流到那个位置直接消失,从一端跳到另一端,中间什么过渡都没有。
  就像羊皮纸上被烧穿的孔,光从孔里透过来,孔本身空无一物。
  “岛之诅咒。”摩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裂开的声音。
  “它有很多层,最外面一层,神代终结,不列顛是神代最后的残留地,整座岛是星球神秘消退大潮里最后一座孤岛。
  神代的离开已经註定。
  父王尤瑟是『被岛赋予神秘的最后一位王』,他死后,神秘消退的速度快了数倍。”
  她的手指往回移动,移向北方:“往里一层,是岛自己的意志。
  不列顛岛在神代活了太久,它不肯接受神代的终结,而这份执念挣扎的结果……”
  摩根的手指停在那道横贯岛屿的旧伤疤上:
  “伏提庚,卑王伏提庚,不列顛白龙。
  他是岛本身意志的凝聚,岛屿想要清除人类、回归神代的渴望在他身上成了形。”
  “尤瑟没有打败伏提庚,他只是把白龙压回了岛屿深处,但也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寿命。
  只要岛本身还在『不愿意终结』,白龙就永远杀不死。”
  亚瑟的手按上石中剑剑柄:“有办法吗?”
  摩根抬起冰蓝色眼瞳直直看著他:
  “你是红龙,红龙的使命就是打倒白龙,让岛屿的意志从不愿意变成接受,让旧时代真正死去,让新时代真正开始。”
  她的指尖落回那个洞:
  “这就是伏提庚现在的位置,他没死,在岛屿最深处沉睡。
  他每一次的翻身,灰雾就会往外渗一次,那种石头是灰雾凝成的节点,灰雾越浓,他醒得就越彻底。”
  “皮克特人找的种子正是伏提庚的甦醒点,他们是这座岛上最古老的部族,知道白龙完全甦醒意味著什么。
  他们要找的是白龙正在挣脱封印的证据。”
  “就在卡美洛西南那座废弃瞭望塔底下,地底往上涌的力量就是伏提庚的呼吸。
  灰雾被衝散,说明封印已经压不住他了。”
  “还有多久?”亚瑟问。
  “可能半月,也可能一个月。”
  亚瑟沉默了。
  烛光在圆桌上跳动,地图上那道旧伤疤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一条缓慢搏动的血管。
  “你见过他吗?”亚瑟问。
  摩根的手指微微蜷缩。
  “我是岛之力真正的继承者,父王死后,岛屿的记忆会流进我梦里。
  我梦见过伏提庚甦醒的每一个版本,红龙打败白龙、白龙吞掉红龙、两败俱伤、同归於尽。”
  “有一个版本里,存在诅咒被斩断吗?”
  摩根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亚瑟点了点头:“那我做第一个。”
  摩根的瞳孔微不可察的一缩。
  “你要做什么?”
  “斩断它,斩断岛屿不愿意终结的根源,让白龙失去存在的理由。”
  “那等於……”
  “等於让神代真正终结,让不列顛不再是一座孤岛,让它和整座星球一起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