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断供危机
  高通把会面地点定在圣地亚哥总部,时间是上午十点。
  凌云带赵虎和法务部两个律师飞了十二个小时。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四点,加州阳光刺眼,高速路两边的棕櫚树在热风里一动不动。到了酒店,凌云让律师把专利清单又过了一遍,过完已经凌晨一点。
  第二天上午,高通总部大楼。会议室在十六层,落地窗外是圣迭戈湾的灰色海面。高通这边坐了六个人,中国区负责人坐在最边上,主谈的是全球授权业务高级副总裁,一个叫麦可的白人,五十多岁,头髮剃得很短,说话的时候喜欢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凌先生,我们对星火的专利组合做了一轮评估。”麦可翻开文件夹,推过来一页纸,“这是我们的授权报价。”
  凌云低头看了一眼。每台手机售价的百分之五。
  他把纸推回去。“这个价格,够买我们半块屏幕了。”
  “这是標准费率。我们对所有使用wcdma標准必要专利的厂商都是这个价格。三星、lg、诺基亚,都一样。”
  “不一样。”凌云靠在椅背上,“三星的出货量是我们的十倍,你收他们百分之五能收几十亿。我们一年才卖多少台?你是按比例收,还是按绝对值收?”
  麦可的手指动了一下。“费率是统一的。”
  “那这个费率就不是为我们设计的。”凌云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转过身,“麦可,我不是来跟高通打价格战的。交叉授权。你们用星火的非通信专利——省电技术、触控算法、gpu架构——我们付合理的通信专利费。差额可以谈。”
  麦可和旁边的法务总监交换了一个眼神。法务总监往前倾了倾身子,“凌先生,交叉授权当然可以谈。但我们的评估结论是——星火的非通信专利,对我们的价值,並不像你想像的那么高。”
  “哪一项你不认可?”
  “触控算法。”
  凌云笑了一下。他走回桌前,从赵虎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苹果、三星、lg三家过去两年向星火支付的触控算法授权费。你们说不值钱,他们付的可是真金白银。”
  麦可翻开文件,看了几秒。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翻页的速度变慢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窗外海面上有艘军舰慢慢开过,灰蓝色的舰身在阳光下发亮。麦可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屏幕翻过去扣在桌上。
  “凌先生,如果你们对百分之五的费率有异议,我们可以安排第二轮评估。但今天,授权协议恐怕签不了。”
  凌云站起来。“那就等你们评估完了再谈。不过我提醒你一件事——你们在3gpp联合几家公司排挤星火的提案,我们的標准团队已经把相关材料整理好了。如果高通继续用標准制定程序来卡竞爭对手,我们有另外的沟通渠道。”
  “你是指——”
  “反垄断调查。”凌云把西装扣子扣上,“中国、欧盟、韩国——你们在三个司法管辖区都有反垄断调查在进行。星火不介意做第四个。”
  麦可的表情终於变了。不是愤怒,是那种算好了的棋被对手走了一步意料之外的子的表情。他慢慢合上文件夹,站起来伸出手,“我们会认真考虑你的条件。”
  凌云跟他握了手,转身往外走。赵虎和律师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麦可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凌先生,你知道高通在这个行业里生存了二十年的秘诀是什么吗?”
  凌云转过身。
  “是专利。”麦可说,“专利就是我们的武器。你可以不喜欢,但这是游戏规则。”
  “游戏规则会变的。”
  凌云走出会议室。走廊很长,日光灯把地面照得发白。两个律师跟在后面,其中一个小声说:“凌总,今天没谈成,回去之后要不要准备反垄断的材料——”
  “先不发。”凌云按下电梯按钮,“等高通先出牌。”
  回到酒店已经是下午两点。凌云站在窗前,看著远处的海面,一个人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梁梦松的號码。
  “梁总,高通这边的谈判,条件我们接受不了。”
  梁梦松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条件?”
  “每台手机售价的百分之五。还有交叉授权——他们要星火所有的通信相关专利,免费授权给他们,但我们的非通信专利他们不认可价值。”
  “这帮人——”
  “诺亚方舟的研发经费,再加十亿。”凌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能听见梁梦松身后有人在调示波器,探头夹上电路的咔嗒声。
  “凌总,十亿不是小数目。而且这笔钱投进去,可能很多年都看不到回报。”
  “我知道。”凌云的声音很稳,“但有些事情,不是用回报来衡量的。如果现在我们跪下了,答应高通的全部条件,下一代人就得继续跪。跪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梁梦松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好几秒,他说:“好。我明天重新排预算。”
  “基带晶片的量產时间,2008年,能守住吗?”
  “能。”
  “那就行。”
  掛了电话,凌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窗外圣迭戈湾的军舰已经开远了,海面上只剩几道白色的尾跡慢慢散开。他站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拨了陈忠明的號码。
  “忠明,高通这边没谈成。你让法务部准备应对两件事。一是高通可能会在全球几个关键市场申请对星火手机的禁售令。二是他们可能会通过外交渠道施压,要求中国加强专利执法。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
  “明白。供应链那边要不要提前囤一批高通晶片?”
  “不用。他们现在断供,影响的是低端机型。高端机的星核晶片我们自己有。低端那边——”凌云想了想,“让李默评估一下,如果高通真断供,我们能不能用联发科的晶片顶一阵。”
  “我去安排。”
  高通开始动手,是两周之后的事。
  先是晶片供应。高通的客户经理给马保国发了一封邮件,措辞很客气,说受全球產能紧张影响,驍龙晶片的交货期要延长到六个月。马保国打电话过去问,对方说这是不可抗力,所有客户都一样。
  “放屁。上个月还在催我们下单。”马保国把邮件列印出来拍到凌云桌上。
  接著是3gpp那边。在標准会议上,高通联合几家盟友提出了一项动议,要求所有wcdma终端必须额外缴纳一项网络兼容性认证费。名义上是为了保证网络质量,实质上是对新进入者加收一道门槛。星火的代表当场反对,但高通的盟友足够多,动议被通过了。
  李默来找凌云的时候,把会议纪要在桌上一页一页摊开,语气很冲,“他们这是在现有专利费的基础上又加了一层税。摆明了衝著我们来的。”
  凌云把会议纪要翻了一遍,没有李默预想的愤怒。他把文件合上,说了句让李默意外的话:“他们急了。说明我们走的路是对的。”
  李默愣了半秒,“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凌云站起来走到窗前,“高通这套打法,二十年前用在日本企业身上,十年前用在韩国企业身上,现在用在星火身上。一样的配方,一样的流程——先开高价授权费,谈不拢就断供,断供不行就在標准组织里排挤你。被他们玩死的小公司,全球不下几十家。”
  他转过身,窗外的光线打在他背上,脸隱在阴影里。“但这套东西对星火没用。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高通活著。诺亚方舟立项那天,我就知道会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