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出发(加更7)
  周一,阳光还没完全醒过来。
  操场上已经堆满了人。
  大包小包,花花绿绿的,有人拎著行李袋,有人背登山包,还有人拖了个小行李箱,轮子在塑胶跑道上滚不动,乾脆拎起来走。
  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笑,是那种“今天不上课”的笑。
  说是春游,其实叫研学。
  市区外的一座小岛,三天两夜。
  坐船去。
  宋欢站在操场边上,背著一个灰色小包,鼓不起来,瘪瘪的,里面就塞了几件换洗衣服。
  身上还是那套运动校服,蓝白的,拉链没拉到顶。
  手插在兜里,站著。
  风吹过来,额前的碎发被撩起来一点。
  萧云卿站在不远处的花坛边,手里举著一台相机,黑色的,单反,从萧海峰那儿借来的。
  机身比她手还大,她捧著像捧了个宝贝。
  周珊凑在旁边,歪著头看取景器。
  “按哪个?”
  “这个。”萧云卿指了指快门。
  周珊按了一下,没反应。
  “你没开镜头盖。”
  “哦哦。”
  盖子摘下来,周珊又举起来,对著远处的教学楼比划了一下,拍了几张照片后,然后还给萧云卿。
  萧云卿接过相机,转过身,镜头对准操场边。
  宋欢正站在那儿。
  插著兜,微微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光从东边斜过来,刚好落在他脸上。
  快门声“咔嚓”一下。
  宋欢抬起头。
  萧云卿举著相机,眼睛贴著取景器,没放下来。
  取景器里,他正朝这边看。
  她按了第二下。
  “哇。”周珊凑过来,“这张好看。”
  取景器的小屏幕里,宋欢侧著脸,阳光打在半边脸上,另外半边在阴影里。
  头髮被风吹起来一点。没什么表情。
  萧云卿盯著屏幕看了两秒,没说话。
  周珊又凑近了一点,眼睛睁大了,“他皮肤好好啊,这么近都看不到毛孔。”
  萧云卿赶紧把相机收回来,掛在脖子上。
  这张照片不能给別人知道!
  她已经打定主意,回去后要自己偷偷洗出来。
  赵启航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拎著一个巨大的行李袋,鼓得拉链都快崩开。
  陈序跟在后面,背著一个军绿色的登山包,比他整个人还宽。
  赵启航看了一眼萧云卿手里的相机,又看了一眼宋欢,酸溜溜的。
  “班长,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偏心?给我和陈序也拍一张唄。”
  萧云卿愣了一下,扭头看宋欢。
  宋欢打了个哈欠,挠了挠后脑勺,没看她。
  “好。”她说。
  赵启航搂著陈序的脖子,把他拽过来,两个人站到花坛前面。
  陈序被勒得弯了腰,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垂在身侧,像根电线桿。
  赵启航咧著嘴比了个耶。
  萧云卿举起相机,对焦。
  取景器里,赵启航笑得很开心,陈序表情僵硬,眼睛不知道看哪儿。
  她按了一下。
  “好了。”
  赵启航鬆开陈序,跑过来要看。
  萧云卿把相机递过去给他看,“回去再洗。”
  赵启航看了一眼,发现相机中明显的看到自己的人形之后,高兴的走了。
  宋欢还站在操场边,手插在兜里,眼睛半眯著。
  其实不是高冷。
  是没睡醒。
  昨晚收拾东西收拾到十二点,躺在床上又翻了半小时。
  脑子里一直在转,內裤放了几条?
  三条,好像不太够。
  袜子呢?两双。
  万一这几天下雨,晒不干怎么办?
  早上六点被闹钟叫醒,刷牙的时候还在想这个问题。
  他打了个哈欠,挠了挠头。
  管它呢,大不了不换。
  级长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手里拿著麦克风,边走边拍了两下,“喂喂”两声,电流声刺耳。
  操场上的嗡嗡声小了一点。
  他站到台阶上,清了清嗓子。
  “关於这次研学活动,我讲三点。”
  底下安静了。
  “第一点,安全。”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点,纪律。”
  又竖起一根。
  “第三点,团结。”
  这就讲完了?
  底下有人小声笑了,但很快收住。
  “安全方面,大家要注意……”他开始展开讲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完全钻出来,晒在操场上,影子缩成一小团。
  有人开始出汗,有人把外套脱了搭在包上,有人蹲下来繫鞋带,系完没站起来。
  级长还在讲。
  “纪律方面,各班班主任要负责好……”
  宋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
  拉链拉好了,没问题。
  又摸了摸侧袋,牙刷牙膏也在。
  “团结方面,班级之间要互相帮助……”
  萧云卿站在他旁边,相机掛在胸前,手搭在上面,手指在机身上敲了两下。
  她小声说了一句,“他怎么这么多废话。”
  宋欢点了点头。
  级长讲完第一点,开始讲第二点。
  讲完第二点,又回到第一点,补充了两条。
  有人开始看手錶了。
  七点四十五,八点,八点一刻。
  级长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在操场上弹来弹去。
  萧云卿把相机举起来,对著天空拍了一张。
  云很白,天很蓝。
  级长还在讲。
  “最后一点,我强调一下……”
  萧云卿扭头看宋欢,“他刚才不是说过最后一点了吗?”
  宋欢耸了耸肩。
  领导讲话就是薛丁格的猫,在结束之前,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讲完。
  八点半。
  操场上的人已经不怎么站得住了。
  有人靠在行李上,有人坐在地上,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赵启航乾脆把行李袋放倒,一屁股坐上去,翘著腿。
  级长站在台阶上,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看了一眼下面,清了清嗓子。
  “我看看哪个班最安静,哪个班站得最直,我就让哪个班先上车。”
  操场安静了一秒。
  大家赶紧站直了。
  有人把外套重新穿上,有人把行李袋从屁股底下抽出来拎好,没一个人敢说话。
  级长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继续开口。
  这时一个老师从教学楼后面跑出来,步子很快,手里拿著手机。
  “车到了!码头那边说大巴已经进市区了!”
  级长愣了一下,话筒举到嘴边又放下来。
  他扫了一眼操场上那些站得笔直的学生。
  一摆手。
  “上车!”
  操场上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包带子甩动的声音,有人喊“快快快”,有人喊“別挤別挤”,有人拖著行李箱从人群里穿过去,轮子滚得飞快。
  各班的班主任赶紧开始组织纪律,有序离场。
  赵启航从行李袋上弹起来,拎著就往校门口跑。
  陈序跟在后面,步子大,两步就超过去了。
  萧云卿把相机掛在脖子上,弯腰去拎自己的包。
  一个双肩包,粉色的,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拉不上。
  宋欢走过去,从她手里把包拿过来,拎在自己手上。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宋欢已经转身走了,左手自己的包,右手她的包,两只手都占著,走得不快。
  萧云卿跟上去,走在他旁边,看著別人大包小包的拿著,自己却空著手,有点不习惯。
  “我包不重的。”
  “嗯。”
  “真的不重。”
  “嗯。”
  她又看了一眼宋欢,不说话了,悄悄走的离他近了些。
  大巴车停在门口,一辆接一辆,排了一排。
  车身上印著旅行社的名字,蓝底白字。
  卢旭站在车门边,穿了一身运动装,白色t恤,深蓝色运动裤,脚上踩著跑鞋。
  头髮没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刘海搭在额前,看著年轻了好几岁。
  他双手抱胸,看著学生一个一个上车。
  有人喊了一声“卢老师好帅”,他笑了一下,摆了摆手。
  赵启航从他旁边挤过去,回头看了一眼,“老师你今天不像教书的。”
  “那像什么?”
  “像体育老师。”
  “你小子是不是想说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卢旭抬脚要踢,赵启航已经躥上车了。
  语文老师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保温杯,笑眯眯的。
  她站在车门旁边,等学生上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回来之后,每人交一篇研学记录。”
  声音不大,笑容很甜。
  “三千字。”
  操场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哀嚎声从各个方向涌上来,像炸了锅一样。
  赵启航从车窗探出头,“老师你不早说!早说我就不去了!”
  语文老师喝了一口水,笑而不语。
  萧云卿站在宋欢旁边,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三千字,三天两夜。
  那就是每天一千字。
  她扭头看宋欢。
  宋欢打了个哈欠。
  作文?
  那他得翻翻以前初中小学的老古董交上去了。
  “走吧,上车。”
  大巴车里,空调开得很足。
  宋欢坐在靠窗的位置,萧云卿坐在他旁边。
  她把粉色双肩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掏东西。
  薯片,一袋。
  饼乾,两盒。
  果冻,四个。
  巧克力,三条。
  还有一袋软糖,草莓味的。
  都是昨天和他去超市买的。
  她在自己的腿上摆了一排,整整齐齐。
  “你吃哪个?”她扭头看他。
  宋欢看了一眼她那双大长腿,最终选择拿了一袋薯片,撕开,塞了一片进嘴里。
  萧云卿也拿了一袋,撕开,吃得比他快。
  车子发动了,驶出校门,拐上大路。
  窗外的楼房慢慢变矮,变成厂房,变成农田。
  天很蓝,云很白,远处有一条线,分不清是海还是天。
  萧云卿嘴里塞著薯片,含糊不清地说,“你看那个云,像不像一只狗?”
  宋欢看了一眼。
  “像。”
  “哪里像了,你就敷衍我。”
  她又塞了一片薯片,腮帮子鼓鼓的。
  “確实长得像你啊。”
  “宋欢!你非逼我高兴的时候抽你是不是!”
  宋欢靠在椅背上,老实的闭上眼睛,听著她生气的说话。
  萧云卿一句接一句,不用接话,也不用回应,她就那么说著,像一只在耳边嘰嘰喳喳的麻雀。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农田变成了滩涂,从滩涂变成了海。
  有人喊了一声“看到海了”,全车的人都往窗户那边挤。
  海面很宽,灰蓝色的,远处的天和海连在一起,分不清界线。
  阳光洒在上面,碎碎的,亮亮的,像铺了一层银子。
  萧云卿趴在窗户上,脸贴著玻璃。
  “好漂亮。”
  宋欢看著窗外,没说话。
  又开了半小时,车停下来。
  码头很大,水泥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白。
  几艘渡船並排靠在岸边,白色的船身上印著红色的字。
  级长站在码头的台阶上,举著麦克风。
  “各班按顺序登船,不要挤,两个班一艘船。一班二班先上,三班四班跟上……”
  台阶很窄,只能容两个人並排走。
  三班的人走在前面,四班跟在后面。
  人挤在一起,包碰著包,有人被挤得往旁边歪了一下,扶住栏杆。
  萧云卿本来走在宋欢旁边,被人流推了一下,往后踉蹌了一步。
  再往前挤的时候,前面已经插进来几个人,把两个人隔开了。
  她踮了一下脚,看到宋欢在前面,背影越来越远。
  “宋欢!”
  声音从人群里挤出来,尖尖的。
  宋欢回头。
  她站在几米外,被两个人夹在中间,手举著,朝他伸过来。
  宋欢侧了一下身,让后面的人先过去,然后伸出手,握住她的。
  她的手很小,手指凉凉的。
  他把她拽过来,拉到身边。
  肩膀挨著肩膀,包碰著包。
  “那些三班的男生,”她小声说,嘴巴撅著,“把我肘到后面去了。”
  宋欢笑了一下,手没松。
  两个人並排往前走,台阶窄,他走在靠海那边,她走在靠墙那边。
  有人从后面挤过来,他侧了一下身,把她往里挡了挡。
  上了船,甲板很大,铁皮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烫。
  三班的人占了左边,四班的人占了右边。
  很自然的分开了,像中间画了一条线。
  萧云卿鬆开手,站在栏杆边上,把相机举起来,对著海面拍了一张。
  船身晃了一下。
  她赶紧抓住栏杆,另一只手抓住宋欢的胳膊。
  “小心。”宋欢说,“相机拿好,別掉海里了。”
  船身又晃了一下,比刚才大。
  她没鬆手。
  汽笛响了,很长一声。
  “呜……!”
  船慢慢离开码头,海水在船尾翻起白色的浪花,越翻越远。
  萧云卿还是第一次坐船。
  她抓著栏杆,手攥得很紧,眼睛盯著海面,又紧张又期待。
  船身晃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宋欢那边歪了一下,肩膀撞在他胳膊上。
  “你怕不怕?”她问。
  “不怕。”
  “真的?”
  “嗯。”
  “我本来还想著,你要是怕的话,可以抱一下我的。”
  “我现在怕还来得及吗?”
  “滚!”
  萧云卿捂著嘴咯咯笑,笑得比花还灿烂。
  船驶出港湾,浪大了一点,船身上下起伏。
  她脸上的紧张慢慢没了,换成了兴奋。
  鬆开栏杆,双手撑著,往前探了探身子,海风吹过来,把她的短髮吹到后面,露出整张脸。
  “好大的海。”她说。
  周珊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橘子,剥了一半。
  “云卿,帮我拍一张。”
  萧云卿举起相机,对著她。
  周珊比了个耶,橘子还拿在手里。
  “咔嚓。”
  周珊凑过来看,满意地点点头,“拍得不错。”
  萧云卿又对著海面拍了几张。
  浪花,远处的船,海鸥。
  拍完了,她转过身,四处张望。
  甲板上人多,三班的,四班的,有人靠著栏杆聊天,有人蹲在阴凉处打牌,有人趴在背包上睡著了。
  她没看到宋欢。
  走到赵启航面前,他正蹲在地上,偷吃陈序的饼乾。
  “宋欢呢?”
  赵启航头也没抬,往船尾的方向指了一下。
  “那儿呢,吐呢。”
  萧云卿愣了一下。
  “他和陈序都晕船,上船就不行了。”
  赵启航把最后一块饼乾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还以为他什么都行呢,原来也会晕船。”
  萧云卿没理他,转身往船尾走。
  船尾的人少一些,铁皮地面上有一摊水,不知道是浪打上来的还是別的什么。
  宋欢蹲在栏杆边上,手扶著栏杆,低著头。
  陈序蹲在旁边,脸对著海面,比他远半米。
  海风吹过来,把宋欢的头髮吹乱了。
  萧云卿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没说话。
  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拆开,抽了一张,递过去。
  宋欢接过来,擦了擦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