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高考
  六月的江城,热得不像话。
  太阳掛在头顶,白花花的,晒得人睁不开眼。
  空气是烫的,吸进肺里都觉得烧。
  知了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但今天和以往不同。
  江城一中门口拉著红色的横幅,一条一条的,从校门两侧垂下来。
  “沉著冷静,认真答题”“十年磨一剑,今朝试锋芒”。
  警车停在路边,蓝白色的,顶灯没闪。
  几个警察站在校门口,手背在身后,表情严肃。
  校门口有记者,一个女声从里面传出来,字正腔圆。
  “观眾朋友们,上午九点整,2007年全国普通高校招生统一考试正式开考。”
  “今天是高考第一天,也是恢復高考三十周年的特殊日子。全国约九百五十万考生,同步走进考场,迎接人生这场重要的考验。”
  ……
  江城一中里站满了高三的学生。
  没有人在教室里坐著。
  大家都在楼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靠著墙,有人蹲在花坛边上,有人坐在台阶上。
  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低头翻笔记,翻了两页又合上。
  宋欢坐在树荫下,背靠著树干,两条腿伸得老长。
  他闭著眼睛,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亮一片暗一片。
  萧云卿从远处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啥?”
  宋欢睁开一只眼,瞅了她一眼。
  萧云卿嘿嘿一笑,“都说傻人有傻福,我来找你借一点福气。”
  宋欢把眼睛闭上了,“那你离我远点,我要考不上大学都赖你。”
  他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萧云卿撅了撅嘴巴,屁股跟著挪过去,靠近他。
  “你这人真小气,我还你一点福气就是了。”
  她从透明的文件袋里拿出一支笔,递过来,“给你。”
  宋欢睁开眼,看著那支笔。
  黑色的,笔帽上贴著一个福字贴纸,红色的,边角翘了一点。
  他愣了一下,觉得有点眼熟。
  “这不是你中考送我的那支吗?”
  “对啊,后来我又拿走了。”萧云卿点了点头,“现在还给你。”
  宋欢把笔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笔桿磨得光滑,温温的,像是有人握过很多次。
  他撇了撇嘴,“算你有点良心,没夺我气运。”
  萧云卿气得拍了他一下。
  宋欢笑了笑,把那支笔塞进文件袋里,和准考证放在一起。
  两个人坐在树荫下,聊了一会儿。
  没聊考试,聊的是以后。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著说著就笑了。
  笑著笑著,萧云卿忽然不笑了。
  她看著宋欢,还想说什么,广播响了。
  “请考生进入考场,请考生进入考场。”
  教学楼下的人开始移动。
  有人往教学楼走,有人跑起来,有人还在跟同学击掌。
  宋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萧云卿也站起来,把文件袋抱在怀里。
  “你在几號楼?”宋欢问。
  “五號楼,你呢?”
  “一號楼。”
  两个人面对面站著,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好好考。”宋欢说,“考好了当校友,考不好当工友。”
  萧云卿笑了笑,然后点点头,“考完了,在学校花园见。”
  “我走了。”
  宋欢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萧云卿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穿过花园,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也……走了。”
  她把文件袋抱紧了一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考场在三楼。
  宋欢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拿出准考证,放在右上角。
  把那支笔放在准考证旁边。
  他坐下来,看著窗外。
  操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远处有蝉在叫,一声一声的,很响。
  他看著那片空荡荡的操场,忽然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穿著白色的校服,背著新书包。
  那时候操场也是这么大,树也是这么高。
  他在操场上跑过步,打过球,摔过跤。
  他在这片操场上,跟萧云卿並排走过无数次。
  去食堂,回教室,下晚自习。
  有时候她在前面,他在后面。
  有时候他在前面,她在后面。
  两个人的影子总是靠在一起。
  他想起高一开学那天,她坐在他旁边。
  他想起给她讲题的样子,她听不懂,眉头皱著,笔在纸上画。
  他想起她生气的时候,嘴巴会撅起来,像只小河豚。
  他想起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梨涡浅浅的。
  他想起她穿著高跟鞋的照片,又白又长的腿,在镜子前面侧著身。
  他想起那天在海边,她躺在沙滩上,说想和自己看一辈子的海。
  他想起那天在路灯下,她蹲在地上,两人吃著摔烂的蛋糕。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
  “记住今晚的烟花,记住我!”
  “以后一定要陪我散步,吹风,看晚霞好不好。”
  “宋欢,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铃声响了。
  监考老师走进来,手里拿著一沓试卷。
  “把跟考试无关的东西放到前面来。”
  宋欢把那支笔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笔桿是温的。
  他把笔帽摘下来,放在桌上。
  福字贴纸朝著他,红红的。
  他握著笔,等著试卷传过来。
  准备给三年的青春,写下一个完美的句號。
  ……
  萧云卿坐在五號楼的考场里,同样靠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亮亮的。
  她把文件袋打开,拿出准考证,放在右上角。
  又拿出一支笔,黑色的,笔帽上贴著一个福字贴纸,红红的。
  一支新的笔。
  跟宋欢那支一模一样。
  她握著那支笔,看著窗外。
  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一棵老榕树,树冠很大,像一把伞。
  她想起三年前,高一开学那天,她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在校门口的榜上找自己的名字。
  她找到宋欢的名字,又找到自己的名字,发现两个人挨著时,她很开心。
  她想起高一军训,他站在她旁边,帮她挡太阳。
  他的肩膀很宽,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的。
  她想起高一那个晚上,他坐在操场上弹吉他,唱《说好不哭》。
  她当时在人群里,看著他。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拖在地上。
  她想起高二分科,她选了理科。
  但所有人都说她应该选文科,她没听。
  她想起那场篮球赛,因为她,他错失了冠军。
  她想起那个冬天,他冒著雨来接她,伞歪了一边,他的肩膀湿透了。
  她想起无数个夜晚,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他说,“小云朵,毕业以后,我们还会天天见面吗?”
  她当时没回答。
  现在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会,一定会的。
  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
  六月九號,最后一科考完了。
  教学楼里涌出潮水般的人。
  有人站在走廊上大喊“结束了”,喊完又喊了一声。
  有人蹲在地上哭,旁边的人拍著她的背。
  有人笑著跑过楼道,跑得很快,像要把三年的力气都用完。
  萧云卿从五號楼出来,站在台阶上,看著那些飞奔的身影。
  有人从她旁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
  有人喊著“解放了”,声音从操场那头传过来,在楼与楼之间弹了好几下。
  她的眼睛在人群中找。
  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没有。
  她踮起脚,还是没有。
  “喂,你找谁呢?”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
  她猛地转过身。
  宋欢站在树下,双手插著兜,脸上依旧带著那副淡淡的笑容。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亮一片暗一片。
  他今天没穿校服,穿著白色的t恤,袖子卷到手肘。
  头髮长了一点,刘海搭在额前。
  嘴角翘著,眼睛亮亮的。
  就和当初一样。
  萧云卿看著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梨涡都出来了。
  她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
  “考得怎么样?”
  宋欢耸了耸肩,“还行。”
  她哼了一声,“还行是什么意思?”
  宋欢想了想,“就是还能跟你上一个大学的意思。”
  萧云卿的脸红了,抬手打了他一下。
  不重,声音很脆。
  两个人並排走出校门。
  门口的人很多,有家长,有学生,有记者,有警察。
  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宋欢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著一中的校门。
  门是旧的,铁栏杆生了锈,门柱上的瓷砖掉了几块。
  校名是烫金的字,被太阳晒得发亮。
  他看著那扇门,看了好几秒。
  “你看什么呢?”萧云卿问。
  宋欢没回头。
  他平静地说了一句,“看我的青春。”
  萧云卿愣了一下。
  她也转过身,看著那扇门。
  看著门上的字,看著门里那棵老榕树,看著操场上那些还在奔跑的人。
  她点了点头。
  “也是我的青春。”
  ……
  夏天於学子而言,总比四季里任何一季都来得厚重绵长。
  是初见,是別离,是一段青春的落幕,亦是人生新章的启封。
  我们彼此平行,又与盛夏垂直相交。
  而那个夏天,一半是滚烫的诗行,一半是青涩的顽疾。
  在那个蝉鸣不止的夏天,我们安静地回头,同那个充满故事的门说再见。